此时此刻,宋煜龙也不再大意了,他以扇顶颌沉吟半晌,最后泰然以对道:“大人,在下问您一个问题。刚才方少清说自己在毛竹山看到过季氏兄弟,而导致他下此结论的是因为他认出了其中有一人身上所穿的衣服和季源曾穿过的一件衣服一样对吧?”
“没错。你不是反驳过这个问题了吗?何以又提?”张公道。
宋煜龙道:“没别的,就是想确认一下。在下提出因为衣服可以有无数件相同的,所以不能仅以此认定方少清看到的两人就是季氏兄弟——关于这点大人您也认可了对吧?”
“没错,你说的有理。本官自然认同。”
“多谢大人的坦诚。那么在下的问题来了:既然大人承认方少清看到的两个背影并非季氏兄弟,那么又为何认定他们买绳索及早早离开酒楼就一定是为了赶回去杀人呢?要知道,您的这些推测都是在方少清看到的人就是季氏兄弟的情况下才得出来的。既然您已经承认那两个下山之人不是季氏兄弟,为何还要延续该情况下的推论结果呢?”
“不,你在误导大众。”张公摆手道,“关于你对衣服的解释,本官只是承认有这种可能,并没因此而断然否决我们一开始就认可的结果。所以,我们按照我们最初的想法进行推导,合情合理。”
“大人执意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不知可否让在下问嫌犯两个问题?”宋煜龙突然提出要求。
“请便。”
宋煜龙朝向季氏兄弟道:“我问你们两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们,听明白了吗?”
两人一齐答应不迭:“一定一定。”
宋煜龙遂问:“当天你们在酒楼吃完饭去了哪里?”
哥哥季源回道:“我们吃了饭就回家了。”季远则在旁点头附和不已。
“你们买这么一大捆绳子做甚使?”宋煜龙又问。
“家里的井绳快磨断了,所以打算买回去换上。”
“胡说!”孙住听了忍不住斥道,“我早去看过他们的井绳,根本没换过。”
宋煜龙也生气道:“我说了,如果你们再撒谎,谁也救不了你们,而且讼金照付。”
这时季远和哥哥小声讨论着什么,僵持片刻后。两人再次把头一低,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宋煜龙见形势对委托人不妙,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
张公见对方不再说话,便指了指绳索道:“既然宋讼师没有别的问题,那本官接下来就给大家演示一下凶手的作案手法。”
随后,几名衙役拿起地上的绳索开始忙碌起来。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得更为专注了,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张公究竟要变什么“戏法”。
按照张公事先的吩咐,他们先爬上左边的樟树,将绳索的一端牢牢系在较高的一节树杈上,然后搬出一个装满泥沙的大麻袋放到靠近竹干的位置——麻袋中部拴了一圈厚实的布带,且前后部各有一根牵引绳——将绳索的另一端从麻袋中部的布带中穿过,又将绳头拉到对面的樟树,之后两人一起用力,将绳头通过树杈借力,抻直,再将其拴牢在树杈上,此时麻袋已被高高吊在绳索上,并正对着下方的竹干尖端。
张公走到麻袋,对众人道:“现在,我们假设这个麻袋就是尸体,凶手完成这一系列准备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尸体准确穿在竹干上了。”说完他拉动着麻袋前后部的牵引绳,将麻袋慢慢拉到竹干顶部对准并稳定住,之后命令衙役将两边绳索迅速解开,麻袋立马掉落到竹干上并穿了进去。张公再拉住两边绳索一用力,麻袋被彻底穿透下来,直落到地面。顿时,众人恍然大悟,惊叹不已。
只有宋煜龙不以为然,故作不屑道:“大人,你这是麻袋,自然能轻易穿透。死者可是有血有肉的人呢,岂能如此容易。”
“说得好。”张公似乎料到对方早有这么一着,不慌不忙解释道,“如果是个活生生的人,自然困难。但事实是,死者是被杀后移尸到这里再这么做的。这样一来,死者不会反抗挣扎增加操作难度。二来因凶手已经在腹部捅有伤口,所以更加容易将其穿透在竹干上。最后,还解释了为什么仵作没在尸体身上发现任何捆绑勒痕的问题——因为死者早已血尽身亡,身体毫无血脉流通,且皮肤僵死,自然不会产生勒痕。”
“这么说大人已经找到死者被杀的第一现场了?”宋煜龙开始有些泄气,脸上也没了最初时的得意神色。
“没错,”张公越发自信道,“若你不信,大可随本官走一趟,那里有你要的真凭实据。”
说完张公便带领众人往发现大滩血迹的矮坡走去,季氏兄弟也被衙役一同押往。
到了矮坡,见到血迹的百姓无不骇然。张公则指着地面的那个“季”字对季氏兄弟道:“如今你们还有何话可说,韩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告诉了我们凶手的身份。”
“冤枉啊大人,我们没杀人啊!”两兄弟一起跪地只顾喊冤,却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此张公自然不为所动,指着二人道:“你二人贪心不足,仗尔等之父与韩桑之交情,屡次借贷于韩,后韩不允,未遂尔等贪欲,便起杀心报复是不是?”
季氏兄弟一时无语,未及申辩,张公又道:“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可作为你们协同杀人的辅证。那穿透尸体的竹干足高八尺八寸,若凶手是一个人,不借助木梯很难从那个位置砍断毛竹,而此处山高路险,一个人搬木梯上山作案显然不现实。但如果是两个人协同作案便简单多了,只需要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肩头上便可在那个高度砍毛竹,并使其端呈尖锐形。之后将砍下的竹子随便在竹林中一藏便可了事,日后就算有人找到也说明不了什么。这么一来,一场看似天衣无缝的谋杀案便算是圆满完成了。——如今,人证物证还有辅证,通统摆在眼前,你俩还有何话可说?”
此时季源似乎再也顶不住压力,终于俯首招供,但同时却极力替弟弟开脱,只说是自己一人作成此案。冯岁如知其想一人揽罪,为季远博个生路,自然不肯放人,当即命衙役将二人押解回衙,打入大牢。一旁的宋煜龙见此案已成定局,也只好悻悻然离去。此刻围观众人皆为张公喝彩,赞叹之声经久不息……
回去路上,冯岁如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为自己的上司兼好友践行,一番考虑过后问张公道:“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回按察司?”
“明天吧,”张公道,“耽误这些天,也不知道瞿大人那里出问题没有。”
“后天成不成,”冯岁如挽留道,“等下官明日把案子具结上报后,下午在城中置酒,和大人喝个尽兴,也算感谢大人近日来的辛苦劳碌。”
“欸,贤弟客气了。这些都是本官分内之事,何来感谢?”
“既然大人都叫我贤弟了,那就当是做兄弟的请尊兄喝酒谈心如何?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能会面,这些天只顾忙于查凶审案,也不曾叙过往日情谊。还请尊兄勿拒。”
张公蔼然一笑,接受道:“既然贤弟都这么说了,张某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