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看了看众人,朝苏正农解释道:“其实本官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凶手,你的剪纸铺与胭脂店相邻,就算要杀秦家公子你不会笨到在自家旁边的店里动手,更不可能用‘纸片人’这种容易让自己陷入局面的技俩。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根据马车辙痕,我们肯定了杀秦见臣的凶手就是活埋本官的人。但根据客栈吴掌柜提供的消息,冒充我朋友的人是一头花白头发,只这一点,从你进门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是清白的了。当然,虽然知道你无罪,但胭脂店发现的线索使本官更倾向于是有人从你这儿定做了纸片人来伪造杀人现场,只因担心真正的凶手用威逼利诱等手段让你保密使你不肯说实话,所以本官不得不将计就计用了这招让你说出真相。”
这时苏正农被松了绑,也不再跪着,脸上的惶恐不安早已不见,转而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轻松过后,又略带惭愧道:“既然大人明察秋毫,相信草民无罪,那草民也不敢再瞒大人。那男人买纸人时确实多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想让草民保密此事并尽快迁出浮梁。当时草民本来就因为生意不景气在考虑搬走的事,想着迟早要撤,不如趁此机会赚他一笔。刚才听大人说草民跟命案有染,便再也不敢隐瞒下去了。”
“看来本官这招也多少有些成效啊!”张公略带讽刺道。苏正农则不好意思地讪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流再也忍不住了,问张公道:“听大人刚才的意思是凶手用假的纸片人在胭脂店伪造了杀人现场是吗?”
张公这回也不再卖关子,回道:“正是如此,黄老太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凶手精心设计的假象而已。”
“那照大人的意思那血迹、断指、还有屏风上的人影都是假的了?”南运生也接过郑流的话质疑道。
“是——也‘不是’。”张公从容道,“说‘是’呢是因为这些都是凶手故意设计来误导我们的假象;说‘不是’呢是因为其中的断指和血迹都确确实实是秦见臣本人的,这点已经得到证实,不必再去解释。”
“大人,恕下官愚钝。”一直没发话的江语衡也忍不住问道,“如果您所说都是真相,那凶手费尽心思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另外,如果屏风上的人影是剪纸画伪造,那又如何做到黄老太所说的被斫断手脚的情形?而在西郊出现的被肢解的尸体又当如何解释?”
“这也是下官疑惑之处。”瞿龙洋连忙附和。
堂下众人都有质疑,好在张公早已胸有成竹,并不蹴踖,兀自条理清晰道:“其实要伪造现场并不难,我们之所以被蒙蔽这么久是因为没有及早发现关键的线索——也就是屋顶瓦片上的赭石粉。当初我们仅凭黄老太之言便相信屋里发生了惨案。由于当时我们只想着如何能早早抓住凶手,所以下意识的把黄老太所看到的情形当成了绝对事实。然而真相确是凶手精心策划的迷局而已。来人,上屏风!”
随着张公最后一声喊,两名捕快从堂外搬进一扇素色座屏来。捕头史长安也拿着刷子和盛满鲜血的碗跟在后面。张公随即从堂上起身,下堂时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呈“大”字形的纸片人,且在纸片人的四肢和躯干部都系有细线。
张公从史长安手里拿过毛刷,又饱蘸了碗中的血。一边在屏风上涂抹着一边说道:“这些都是我让史捕头准备的,今天就在堂上给各位还原黄老太所看到的现场。这血是在屠户家找到新鲜猪血。屏风由于堂中地方所限,就以座屏代替胭脂店的折屏。”
此时众人都跟到屏风前专注地看着张公,就连两旁的站班衙役也心生好奇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张望着。张公用笔在屏风上模拟人体被刀刺时的血流状况涂抹出了一滩血迹,如不是提前知晓缘故,乍一看还真以为是谁被杀时留下的血迹。之后张公又拿那张赭色之人,将其手足部分用胶粘在屏风上。做完这一切后张公又转向史长安吩咐了几句。随后史便出了堂,很快黄老太出现在堂外,还没跨进门槛,刚一抬头看到堂上的屏风,突然就想起什么极恐惧的事似的,口中喃喃自语着就要躲开。史长安见状忙将她拉住,并急忙向其解释真相。
劝慰了好一番才将老太劝住。等她进了堂依旧不敢往屏风上看。张公亦上前安抚了两句,问道:“黄大娘,这是否与你当初在胭脂店所见情形相似?”
黄老太“嗯?”了一声,表示没听清楚,张公只好又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这回她才拍着胸脯回道:“大人您可别再开这玩笑了,刚才老妇看那第一眼立马就想到那天撞到杀人场景的时候,可被唬得不轻哩!”
张公再表歉意,并解释了用意,最后又道:“大娘,您刚才看了这扇屏风是不是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趴在上面被杀了?”
老妇点点头:“嗯,很像那么回事,不过就身高和上次比起来,这次应该是个孩童。”
张公不说话,只是把老太引到屏风后面,见了粘在屏风后的纸片人,老太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口中嗫嚅道:“这……这……怎么会这样?难不成前些日子老妇看的都是假的?!”
张公微笑着点头:“没错,凶手确实杀了人,但并不是胭脂店,而之所以给您施这么一出障眼法就是想让我们认定尸体是从胭脂店消失的。”
瞿龙洋依然想不透,问道:“那黄大娘说他亲眼看到尸体四肢被砍断又如何解释?”
黄老太听瞿龙洋提出这点,亦同出此问。张公笑而不语,只是让黄老太再次退回屏风正面,自己则用手绾住纸片人上的线头,猛地一拉,便将纸人手脚拉下来。随后躯干部分也被从屏风上扯下。
之后张公又问黄老太道:“怎么样,和你当初在胭脂店所见相比如何,可还相似?”
黄老太一脸的难以置信:“大人,这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仅黄老太,在堂的众位官吏亦深感诧异。张公紧接着又进一步解释道:“没错,正如大家所见。凶手伪造现场时,先故意将屋弄得狼藉不堪,又丢下事先砍下的死者的手指。然后在屏风上洒满秦见臣的血,再将纸片人照刚才本官所展示的那样用胶粘于屏风上——当然,此时的纸片人已经被绑上了某种丝线,而且因为纸片上涂了赭色颜料,所以色泽较深,贴于素色屏风上后透出的影子看上去和真人一般无二。当黄大娘进门看到屏风上的纸片人影后便以为是真人趴在上面,又见屏上鲜血淋漓,自然以为是有人遇害。而凶手在之前已经将纸片人上绑的丝线牵引到了房顶,并在房顶掀开了一道缺口。当黄大娘见到伪造的假象后,他便在房顶使劲拉动线头,纸片人便被收了回去。由于先拉动的是四肢,所以当纸片人的四肢迅速离开屏风时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断掉消失一样。再加上黄大娘年纪大了,眼花耳背,当时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就不可能再去辨其真伪了。也正因如此,凶手的技俩才得以顺利得逞。只是凶手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胭脂店的房顶本来就有一处不甚显眼的缝隙,而他在收回纸片人后为了还原屋顶把原先的缝隙也一起盖上了,也就是这个疑点让我在检查房顶时发现了瓦片上的赭石粉,而这正是他拉动纸片人时,从纸片上刮擦到瓦片上的颜料。”
“大人,”苏正农听了在旁揣测道,“可能是因为当时我给他上料时涂的太厚,以至于他使用时还没有干透,所以才在和瓦片摩擦时刮下一些来。”
“大人,”瞿龙洋随即道,“照您这么推论,那凶手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秦见臣的确死在胭脂店才肢解尸体的?”
“没错,”张公肯定道,“因为黄大娘看到的情形是凶手将尸体斫断了手脚,如果我们找到的尸体是全尸,自然会露出破绽。所以他不得不将他尸体肢解,而且为了彻底打消我们的怀疑,他还故意用鱼皮封住了死者的嘴,这样一来便向我们‘解释’了死者为何没有发出救命呼声。当我们看到地上的手指时便更加相信凶手是在店里杀的秦见臣了。”
“大人,下官亦有几个疑问,”郑流又道,“凶手为何要选在胭脂店动手,他又如何保证会进来一个眼花耳背的老人?更重要的一点,凶手选在程有序的店里,是否意味着程的死也和他有关?如果是那动机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嘛,”张公眉头一皱道,“恐怕只有找到凶手后才知道了。”
其时天色已晚,张公见众人已无异议,便宣布退堂,准备明日全城搜捕凶犯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