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鲤和蔼笑道:“张全,你有何看法都可直言,现在不必考虑主仆间的繁文缛节。”
“谢老爷。”张全这才说道,“如果照大人推断的方式,那么范文通定是属于夺金者无疑了。”
“嗯,”张梦鲤微笑着点点头,引导道,“说说看,为何这么说?”
“回老爷,”张全道,“如果范文通是谋变者,那他也不可能再去找扈传中打听情况。刚才听大人的口气不难猜出,这扈传中和谋变者应是串通一气的。在这种情况下,周星芷的事他一定会主动告知谋变者。所以,便能得出范文通不是谋变者的结论,既然他不是谋变者,便只能是夺金者的身份了。”
“你分析的很好,”张梦鲤赞扬道,“看你平日沉默寡言,不曾想也心思缜密。不错不错。”
“老爷过奖了,”张全谦逊道,“常在老爷身旁,看事情的能力自然跟着长进许多。”
“张大人,”范文通终于又插进话来道,“恕我直言,刚才你们的推论看似严丝合缝,却也只是建立在诸多假设之上。就好比刚才这位张兄弟说的,如果我是谋变者扈传中一定会主动告诉我而不用我上门打听。可我上门打听这种事完全是大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测而凭空假设出来的。你说扈传中有参与谋变的嫌疑我不反对,但你仅以假设就把我定为夺金者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丝毫立不住脚。”
“张大人,”这时周星芷也接道,“范文通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你是以范文通从扈传中那里得知我的消息而认定他是夺金者的,可这一点也是大人猜测出来的,并无实证可以证明,范文通确实去找过扈传中打听书的消息。所以——我也觉得说范文通是夺金者的结论太牵强。”
“好!”张梦鲤庞袖一甩将手背在身后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不妨再啰嗦两句。刚才我就说过,这件案子环环相扣,必须把诸多事件结合起来方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证明。我们先来看看新县方面的情况。我在新县武罢和曾经采药的黄土岭上发现一个山洞。洞内有炼丹炉。而武罢和在七月进山采药后曾有头晕目眩之症,第二次进山后,症状越发严重,直至暴毙。另一方面,和他一起进过山的穆之灵死前写下了毒烟、山洞等字眼。由此可以证明,武罢和和他的朋友一定也发现了山洞的秘密,而他们的死无疑和山洞的秘密有关。山洞的隐秘、炼丹炉、丹炉中熬制的毒药草以及宝箱放置的痕迹,无不告诉我们这就是谋变者的炼药地。包括我们调查完出山洞时看到的人影以及被毒害的晁捕快。这种种事迹都表明谋变者当时正在新县活动。而此时的范文通正在土木岭上演自己假装掉入陷阱的把戏,根本不可能来回跑。所以,排除掉范文通是谋变者身份的可能性后,剩下的只能是夺金者了。”
张梦鲤话音刚落,许定便说道,“您说的我都相信,不过有一点还是没搞懂。您刚才说过夺金者的目的只是为了金银珠宝,为何当初又想把我引到陷阱处欲置我于死地呢?”
“很简单,”张梦鲤不假思索回道,“因为你是他混入我们队伍后的一个潜在威胁。从范文通一出现,你就对他抱有不满和怀疑。他当然想要除掉你以绝后患。而你当初若真的听他的建议掉进陷阱受伤或身亡,只会让我们以为是场意外。”说着张梦鲤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范文通道,“我说得没错吧?范文通。”
范文通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公,似是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又垂下头去。
张梦鲤毫不理会范的冷漠,继续对他道:“其实你太过小心了,与其说许定是怀疑你的身份,倒不如说他只是看不惯你和武婉婷套近乎而已。”范文通突地又抬眼看了眼许定,依旧什么都没说,最后又低下头去。
许定见张公说到这个话题,连忙转开话题问道:“大人,既然范文通是自愿跌进陷阱的,想必一定有防备,为何却依旧受那么重的伤呢?如果是这样他去拦截你们时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说到此问题时范文通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臂。
“许弟,”张梦鲤解释道,“你正好说反了。范文通落进陷阱时自然有准备,肯定不会让自己伤得厉害。祝拱所听到的那声惨叫也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另外,他手臂上的伤并非‘掉’入陷阱时划伤的,而是我给他造成的。就在峡谷——”
“我想起来了!”张梦鲤话还没说完,周星芷突然激动不已,丝毫不顾礼节插进话来道,“在和那黑衣人打斗时大人曾用地上的飞刀将其刺伤过。而他却将计就计,说成是摔入陷阱所伤对吧?”
“没错,”张梦鲤接道,“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他还使用苦肉计故意划伤了自己的小腿,这样看上去就如同真的是被摔伤的一样。其实当时我就怀疑了,但为了稳住他不打草惊蛇,我假装深信不疑,就为了等他更大的破绽出现。”
“更大的破绽?”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没错,”张梦鲤胸有成竹道,“这个破绽不仅昭示了他的种种恶行,还揭露出他的另一重身份。也正是因为这个破绽的出现,才使我敢在今天对他进行最后的宣判。这个破绽就来自于俞辅勤。”
堂下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因震惊而引起的**了,这次也一样。除了范文通本人不屑地置之一笑外,其余人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一个个瞠目结舌,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怪老头竟然会成为如此关键的人物。
等众人重新安静下来等着听解释后,张梦鲤才不慌不忙道:“俞辅勤这个人其实跟本案的勾心斗角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他所不经意看到的一些东西让他成为了破案的关键。记得今天我让许定去送免罪书时,正好范文通也在场。当时范文通便问我俞辅勤是谁,许定则抢先替我告诉了他,还说了俞辅勤正是范文通在河边洗衣服上的粪便时所看到的那个穿黑袍的人。这时范文通便自告奋勇要去送免罪书。当时我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测试我心中疑虑的好机会。正巧这时又碰见洛捕头来报赵府的事,于是我便立马同意了下来。当时范文通便拿着免罪书出了门。在这里跟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给俞辅勤开具一张免罪凭书。不仅是因为俞辅勤窃听公家秘密担心获罪,更因为他前些年因痴迷修道之法,竟至亲眷有病却只许做法,使其不药而亡。后嘉靖帝仙逝后,曾打压过荧惑人间的邪道徒,尤其是专信和鼓吹长生之道的道人。此后俞辅勤以装疯卖傻,甚至自毁容貌来躲避世人追究。暗地里对长生之道依旧深信不疑。这次被我等拆穿其自欺欺人的把戏,自然害怕我等将他问罪下狱。故以自己所知道的一个大秘密来做交换,让我亲自写一封免罪书,保他安然无恙,才肯将秘密说出。——这便是为什么要送免罪书的原因。而范文通之所以主动请缨去送这免罪书完全是要去杀人灭口,因为俞辅勤所知道的这个秘密正是你不小心败露的恶行。”
堂下众人又开始猜测起来。只有范文通不屑地“哼”了一声,提出质疑道:“张大人想象力真是丰富。不过我可有点好奇,既然大人一直认为我有罪,为何不直接把我抓起来,还试探这么多干嘛?想必你还是只是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吧?哈哈哈……”说完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令范文通意外的是张梦鲤也大笑起来,笑过后又义正辞严道,“我这么做当然有其原因所在。第一是为了有充分的证人或证据定你的罪,第二就是要彻底排除掉两个同样有嫌疑的人。”说着张梦鲤看向同时朝自己看过来的周星芷和杨复维,道,“没错,就是你们俩。”接着依旧用朝大众说话的口吻道,“周星芷和杨复维都被怀疑过,而他们也都为自己辩白过。不过由于都是一家之言,而且还是相互为对方辩解,所以尽管我相信他们,但现在公正的角度来看,光我相信他们还不够,必须找出更可信的证明才行。这个证明如今已经有了,它是在赵府书房被‘挖掘’出来的。”说着张梦鲤看了眼瞪大眼睛表现出不可思议神情的周星芷和许定,接着自己的话说道,“今天在赵久宁书房的时候,周星芷看到一幅仿苏东坡的画作。周星芷不仅认出了该画系赝品,而且还说出了很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落款的伪造方式。而周星芷所说的这种临摹后粘贴的方式让我突然联想到了使杨复维陷入不利处境的反诗。”说着张梦鲤掏出反诗,又从书案下抽出那本从杨复维家中搜出来的手抄诗集,道,“这首反诗是这样的,我给大家念一遍:重九之时入都门,遂教新皇魄弃身。有朝一日天子死,从此江山共君分。此诗意义明显,写的就是重阳节起事的计划。我也因此诗怀疑杨复维。因为这首诗是从扈府所得,所以也使我更加肯定扈传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且嚣张至极的逆臣。当我怀疑杨复维后,他也为自己做出了辩解,更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手上的这本手抄诗集则是从杨复维家中抢救出来的。当时杨复维已经知道反诗的字迹和自己的字迹一样,尽管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但他拿不出证明,唯一能做的便是毁掉所有能对比自己字迹的东西。这本诗集便是我和许定提前去他家搜出来的。自周星芷说出那幅赝品伪造落款所用的手段后我便有所怀疑,回来后我又立马翻看了一下诗集,发现上面被撕掉了几页。我又马上去问杨复维,他告诉我被撕掉的内容是白居易的《长恨歌》。顿时我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其实这首诗是有人用裁剪粘贴的的办法用来陷害杨复维的,而且实行起来很容易。他们先趁杨复维不在家时偷偷撕掉他的诗集中的这首《长恨歌》,然后从长恨歌中选出二十八个字,通过裁剪粘贴拼凑成了这首反诗,而且由于我们捡到此信时本就被撕成了好几块儿,所以当时并未察觉。大家若不信,可以找来《长恨歌》原诗对照一番。”
杨复维说完后将反诗还给张公,此时众人无不投去钦佩的目光。当然,脸色愈发难看的范文通除外。
“大人,”许定道,“刚才杨兄分析了反诗的内容,我等无不信服。只是有一点,这首诗就算是裁剪自杨兄被人撕去的手抄唐诗,那也只能证明杨兄的清白,怎么能证明周星芷也是被陷害的呢?”
张梦鲤放下手中反诗及诗集,回道:“这首诗当然能证明,但不是诗的来源及内容,而是这种粘贴的方法。这种方法正是周星芷在赵府品评假画时说出来的。大家试想一下,如果这首反诗正是周星芷所为,她还会自曝其短,不打自招地说出这个作假方法吗?”
这时,堂下各个热血填膺,拍手叫绝。张梦鲤见时机成熟,决定彻底断了范文通的侥幸心理,于是朝门外大喊道:“佟富,把人带进来吧。”
这时从堂外走进两人——一个是忠仆佟富;还有一个便是俞辅勤。两人拜谒了张梦鲤后,佟富被示意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俞辅勤则站立原地听候指令。
看到毫发未损的俞辅勤,范文通不禁唬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出去。他一脸惶遽地指着对方,吞吐其词道:“他……他……他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我明明看到他……躺在血泊中的!”
众人也和范文通一样,纳闷不已。张梦鲤却胸有成竹地笑着解释道:“大家不必感到惊讶。之前我就说过我要借送免罪书一事试探范文通。我也说过,俞辅勤要用一个至关重大的秘密来交换我写的免罪书。当时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他在河边看到了什么呢?因为我一直有怀疑范文通,所以想到俞辅勤可能是在河边发现了范文通的什么秘密。而范文通一听说俞辅勤就是那天在河边看到的黑袍男人后也立马提出要去送免罪书。所以我更加坚信此秘密和范文通有关。于是在范文通出发去找俞辅勤后,我立马暗遣佟富快马加鞭赶到范文通的前面去,提前通知俞辅勤他有危险,并以为他化解危险为由让他说出秘密。如果秘密确是和范文通有关便让他用牲畜之血把俞辅勤布置成被杀的情形,以此来迷惑范文通。范文通本就怕遭到怀疑,看到俞辅勤倒在血泊中,自然满心欢喜,也绝不会冒着被怀疑的风险趟进满是血迹的卧房检查。所以俞辅勤能得以躲过一劫,且来此亲自告诉我们这个秘密。——俞辅勤,现在你可以当着众人面说出你的秘密了。”
“多谢。”张梦鲤谢道,同时指了一下堂下的空位,示意他入座。俞辅勤谢过后在佟富身旁坐了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范文通!你还有何话说?”
“等一等大人。”周星芷突然伸手道。
“怎么,周姑娘还有问题吗?”张梦鲤问。
“有,”周星芷回道,“范文通扔的那具尸体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也会有答案了。”张梦鲤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两人,众人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祝拱和洛忠。张公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到,告诉我们答案的人来了。”
两人拜见了上级后,也在两旁剩余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随后张梦鲤便问道:“说吧,看你们喜形于色的表情,想必收获不小。”
“回大人,”祝拱率先禀道,“我按照您的吩咐找到了洛捕头,让他帮忙查了最近失踪的秀才。之后我又去了范文通故意弄脏衣服后去的那条河边,我沿着下游走了两三里地,之后问了一老农,他告诉我的正如大人所推测的一样,那条河的确流经古陵岥,之后入潢川。”
“现在大家知道了吧,”张梦鲤公布真相道,“范文通所扔的那具尸体就是在古陵岥寨发现的浮尸。”
众人皆惊,一时议论纷纷。
等众人一安静下来,洛忠也相继汇报道:“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查看了最近一个月以来的失踪案。其中有三个秀才,不过其中两个已经,找到。剩下的那个一直没有音讯,应该是自杀了。他就是之前我跟大人提过的那个托我们送家书的,后来他的两个好友还来县衙问过这事。大人给我的香囊我也给他们认过了,他们都说似曾在失踪的朋友那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