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张公问。
“最先发现案发——也就是最先接触到尸体的死者的大哥居良。”
“他?理由何在?”
“大人你想想,居不易刚刚出事他就找上门,如何会这么巧?会不会是‘贼喊捉贼’,以进为退?其次,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居不易究竟是怎么坠楼的,这不能排除是居良一开始就对尸体动了手脚,以至于我们到现在还毫无进展。”
“下官认为不太可能,”周正芳第一个提出不同意见,“根据大人了解到的情况来分析,居良和居不易分家多年,且分家前后并未有何矛盾。另外居良是通过弟媳江巧妹去找的大哥,如果他兄弟俩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江巧妹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头上。而在大人去讯问他们时江巧妹并未有这方面的暗示或说明。显然居良并无嫌疑。”
“不错,”张公接道,“本官亦认为居良不会是所谓的‘贼喊捉贼’的凶手。理由如下:但凡杀人后贼喊捉贼者,大多是死者以被谋杀的状态呈现,凶手为了避免受到怀疑,所以故意主动报案或提供‘线索’,从而达到让自己置身事外的目的。但在居不易一案中,死者一开始便是以看似意外身亡的状态出现,很明显,凶手的原目的只是想让我们将其视为一场真正的意外事故,随后不了了之。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凶手是谁,都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主动装好人去发现尸体。相反,若在一个已经被伪装成意外事故的谋杀现场太过主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欲盖弥彰的。而且刚才周寺正提出的一点也很关键。所以,从这两点看,居良都不可能是凶手。虽说我们现在手上线索很少,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可以毫无根据去怀疑他人的理由。”
听了周正芳和张公的话,岳继忠意识自己过于武断,便知错道:“二位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受教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公道,“据今日咸大人和严尚书透露,下个月把汉那吉和扯力克要来我朝商议互市交易事宜,这次朝廷征用闲趣楼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而且在选定闲趣楼之前,还有个济贤楼也在备选之列。”
“我明白了大人,”白应春突然恍然大悟道,“大人让我去查唐悔仁以前的上司,是怀疑这次在两者之间选定征用闲趣楼是礼部蓄意为之?”
“没错,”张公应道,“本官正是此意。所以才再三叮嘱你谨慎行事。”
说罢张公便朝外望了一望,见衙外天色已暗,便起身道:“已经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起一步,争取能早日找到唐再隆并解开居不易被杀之谜。”
诸人众口应承,随即陆续起身与张公告辞退去。等衙堂只剩周正芳未去时,张公把画师画的唐再兴的画掏出来递给他道:“周寺正,这是唐再兴的画像,也可以用来缉捕唐再隆。明天你去找书局做个印板,将它印个几百份,发放到京城各个热闹路口和大小城门。只要能找到唐再隆,案子就好办多了。”
“是大人,下官明日一早就去办。”周正芳收起画像,再次拜辞退去。
第二天一早。不消张公再多费口舌。周正芳直接拿着画去了书局;白应春也早早地进宫打探关于礼部的消息去了;岳继忠则照昨日吩咐去找肖大旺打听名姓中带‘苗’且与居不易打过交道的人;至于范右堂,依旧和昨日一般,继续负责监督主管缉捕唐再隆一事。众人散去,张公在堂中徘徊良久,最后,突然想到一个去处,随即换了身常服,匆匆往城北行去……
话有多头,寻一端而提之。且先把白应春等人放一边,只说这张公往城北方向行了十余里地。也不消打听,停下脚步时面前已赫然耸立一座高楼——正是“济贤楼”。
济贤楼共五层,围墙围了一周,主楼建筑正好在其中部位置。看上去比闲趣楼要恢宏许多。正如彼时楼阁的普遍建造格局一样,大门处依然少不了一副楹联。其联为:
上联:富室无边,藏不住半丝俗气;
下联:贫居有缝,露出来一缕书香。
念完这样一副对联,张公不觉有些好笑,按说这副联语,其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且也算合辙押韵的工对。只是在这恢宏气派的济贤楼刻上这么一副楹联却不免显得有些突兀了。至于楼主是故意还有无意,这且不在话下。
再看楼门口,左右各立了一人,手里拿了根数尺长的“逐客棒”守着,是普通护院打扮。张公上前拱手,口称到此拜见楼主。不料两名护院一起上前,两棒交叉拦住张公。其中一名高鼻梁护院道:“老爷有吩咐,没邀请函谁也不让进。”
张公因没着官服,自然被护院下看一眼,倒也不生气。抬头看了眼“济贤楼”牌匾后计上心来。他对说话的那护院道:“听闻济贤楼乃京城有名的招贤纳士的地方,今天我慕名而来,却被拒之门外,看来也是徒有虚名,不过尔尔罢了。”说完张公还故意撇撇嘴,做出不屑的样子往外走。
“欸欸欸——小老头儿,你先别走!”那护院听了这话,立马叫住张公,“你可把话说清楚。听你这口气是看不起我家万老爷?”
张公又笑着走回来,心知有戏。虽对方语气颇有些不敬,倒也不生气,只是朝他挥挥手道:“小兄弟误会,鄙人不是看不起你家老爷,只是错看而已。鄙人大老远慕名拜会,却吃了闭门羹,换谁心里好受?”
这时,另一个小眼睛护院却语带歉意道——语气要友善许多:“哟。老大哥,这你可怪不得别人。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万老爷吩咐了,没有邀请函不能进。我们也没办法。您还是先找个中人帮忙引见,有了邀请函再来吧。”
张公见他说话尚还中听,就与他商量道:“鄙人既是慕名而来,又何来邀请函?——你看这样成不成小兄弟,你去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是嘉定县徐老先生介绍来的。你老爷听了准让我进。”
“徐老先生?”那小眼睛护院摸摸头,有些犹豫道,“天底下姓徐的海了去了。就是嘉定少说也有万儿八千人,你不把名姓说全,老爷如何晓得?”
张公笑道:“就劳烦小兄弟跑一趟便是,剩下的就让你老爷决定就行了,若你老爷如此还不让进,鄙人也绝不在此纠缠。”
随后,两名护院撇过头去嘀咕了几句,最后由高鼻梁护院守着,“小眼睛”负责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小眼睛人还没出来,清朗的声音已传了出来:“老爷有请——”他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等到话音落下,人才从门槛跨出。张公与他道了谢,便迈进大门。
一进大门,便有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男人迎上来。张公打量了他几眼,此人约莫五十来岁,身上虽穿的是上乘布料,但从衣裳样式和装束打扮来看并非主人翁。
他走到张公面前,同样打量了一番,后淡淡道:“我是这里的赵主管,你跟我来吧,老爷在后园等你。”
张公“嗯”了一声,然后趁往后园走的间隙,又四外里打量了济贤楼的格局。其虽则和闲趣楼相仿,但更加高大伟丽,而且在装潢上亦胜过闲趣楼。因为占地面更广,园里摆放了更多的石桌石凳。济贤楼从大门进来属前园,从两旁的小路均可绕到后园。而主楼亦有路可以穿过去到达后园,且属前后园之间最近的道。赵主管领张公走的便是中间的近道。
济贤楼主人万宗此刻正在后园一假山旁徘徊等候。他身高六尺,年过不惑。五官虽则匀称,只是肤色有些暗黄,额头上还有一粒一粒的麻癍——远处看还以为是撒了一把菜籽在上面。他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玉饰。坐拥着济贤楼,显然是不差钱的主儿。尤其是头上戴的那顶由金丝银线织成的高顶帽,更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