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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真相全明正义彰(第3页)

“大人所指是什么木头?”常丙琨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张梦鲤并不直接回答,只道了句“跟我来”后便率先出了衙堂,常丙琨一脸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快步跟了出去。

酉时,两人再次抵达青府。常丙琨上前扣动门环,良久无人答应,后发现大门并未插闩,一推即开。二人倒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去。此时的青府凄凉而冷清,案发后府中上下生机颓败,人事成非,就连院中十步一挂的灯笼也只剩下寥寥几支在灯柱上吃力地照着,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府中除了管家和几个待的时间已经不短的忠心家仆还在外,其余的都不愿意留在这个充满晦气的地方,辞的辞,溜的溜,才几天功夫,曾经气派喧嚣的青府俨然成了死气沉沉的萧索之地,恍如野岭空宅。

直到临近正堂,刘瞩才慢悠悠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似乎是料到官差大人还会造访,所以对张常二人的不请自来并不十分惊讶,只是一脸淡然,微微点了点头后用和步伐一样慢条斯理的语气道:“二位大人此次造访不知又因何事?”

“你家夫人何在?”张梦鲤无意向管家解释太多,直接反问道。

刘瞩无奈地笑了笑道:“宋夫人即将被正法了,想必大人所问定是杨夫人无疑了。她正在堂内和老爷生前合作的几个大东家商量日后生意的事,大人可直接去找她便是。”

二人告别管家后直奔大堂而去,杨畹卿见衙中来人,便起身打了个招呼。坐在两侧议事的三个生意东家见知府大人登门,哪敢怠慢,纷纷起身向两位官差大人打躬作揖以作恭敬。为了不因私误公,三人中一个说话最有分量的老东家向杨畹卿嘱咐了几句生意上的安排,随后便和其他两位东家一起向官差大人作揖告辞离开了青府。

杨畹卿本打算给二位大人沏茶,被张梦鲤摆手拒绝,同时道:“杨夫人不必多礼,按理说贵府遭此变故,我等不应打扰,但为了公道,今日不得已冒昧叨扰府上……”紧接着张梦鲤便道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杨畹卿听罢后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全力协助官府找回藏匿了二十一年的秘密。

一行三人步至洒墨斋门外停下,张梦鲤仰头看着那块写有“洒墨斋”三个大字的木匾,深吸了口气后缓缓言道:“本府若没料错尘封了二十一年的秘密一定就在这块醒目的斋匾背后。”

常丙琨顿时神色讶异,杨畹卿也露出瞠目结舌之状——谁也不曾料到,这个进进出出抬头便能入目的匾额竟然会藏着众人苦求而不可得的秘密。

正巧这时,冯来肩上掮着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从花园小径路过。杨畹卿伸手叫过冯来,道:“冯来,你去找个木梯来,大人有用。”

冯来应了一声放下麻袋便去寻梯子去了,张梦鲤看着对方的背影问杨畹卿道:“他不是府上的带班的班头吗?怎么也亲自干这等重活?他掮的那麻袋里面所装何物呀?”

面对知府大人这一连串的问话,杨畹卿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慢悠悠道:“没办法,府中遭难,众仆皆以为晦,不敢多留,唯恐大难临头,回家省亲的许翠翠也没敢再回来。仆人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如今府中男的就剩下老管家和冯来两个旧仆了。丫鬟们也只有阿蓉留了下来,其余的都找借口离开了。”

杨畹卿话音刚落冯来便搬来了一架长木梯,又据其需要放到了门楣下方。常丙琨不等知府吩咐率先爬上了木椅,冯来也随便跟张梦鲤打了个招呼便重新掮着口袋离开了。常丙琨伸手在匾额后来回摸索着,终于在牌匾正中的位置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色布袋,一边下梯一边兴奋道:“大人,这个布袋里一定就是程晓萱留下的秘密。”

脚刚一落地,张梦鲤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布袋。袋子不大,以细麻绳作封口,手感硬而微沉。张梦鲤解开封绳,从布袋里抖落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盒来,铜盒上有一锁孔,一旁的常丙琨见状,道:“大人,想必信封中的那把锁钥便是开启这个小匣子所用的。”

张梦鲤点点头,同时从怀中掏出那把锁钥,往锁孔里一捅,果真毫不费力便打开了匣子。匣子里别无他物,单单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正如此前所料,此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张梦鲤粗略看了一遍回头对常丙琨道:“没错,这正是程晓萱自尽前留给后人的秘密。”

常丙琨大喜,接过绢帛,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一旁的杨畹卿听得格外认真:“嘉靖二十四年中秋前夕,吾与丫鬟翠喜在黄昏时分闲游于市。其时,在周记玉铺相中一璞玉,因当时身上银两不足,便遣翠喜回府取银,不曾想恰逢一伙强人进店劫玉,其中为首者见吾貌美,劫毕后将吾强行掳去,并威胁玉铺老板不得告官。吾被掳至一荒郊弃庙,不幸遭为首强人奸污。半夜时吾趁看守打盹的间隙得以脱离虎口,只可惜已非不二之身,更为不耻的是因此受孕。为瞒实情,归府后不敢报官,只道是不慎迷路而已,次日又以重金贿以玉铺周氏乞请继续保密。然终究纸包不住火,两年后强人中一人因杀人被捕,拱出头领当年掳奸民女之事。吾相公闻之此事后醒悟,方知若秋智成非己身所出,从此心性大变。不久,公公又得知奸污我之人乃是青氏不共戴天的诛族仇人蒋瓛后裔蒋平,于是更不容我和其膝下子女。因实在痛恨两年来竟宠养了仇家后嗣,更怒我隐瞒当年被奸实情,败坏青府门风,恨意渐增之下,终于于九月末旬赐吾白绫以自尽,曰其为青氏家法。自尽前一对儿女亦被管家从吾身边强行夺走,吾料公公定不会对仇人后嗣手下留情,绝望之下便只好绫系高梁了此残生,也算是对自己欺骗相公和青家人的一个惩罚。吾身败节失,千刀万剐尚不足惜。只可惜吾身后一对儿女怕也是难逃生路。强人奸吾虽万不该,可腹中生灵本是无辜,不应因父母之过而葬送新生。为有朝一日还我子女公道,故在临死之前偷藏此信,唯望真相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昭示后人,还我等枉死之公道。嘉靖二十六年九月末旬子时书。”念完此信,常丙琨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张梦鲤听完亦是悲上心头。杨畹卿更是连连哀叹,感慨万千。

张梦鲤昂首看着“洒墨斋”的牌匾,口中问道:“从开封到京城最快需要多少时日?”

常丙琨收起绢帛,答道:“开封府至顺天府约一千五百里地,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大人若是想向京师刑部申请减刑怕是来不及了。”

张梦鲤垂下眼睑,好一会儿才抬头,同时眼睛倏地一亮,似是有了主意,道:“改用飞鸽传书如何呢?”

常丙琨一听,猛拍了一下脑袋,差点把官帽也抖落下来,嘴里激动道:“大人英明啊,若是用最快的飞鸽一定能在明日午时前返回。”

张梦鲤亦感心喜,连忙让杨畹卿准备了文房,用轻薄纸笺铺案,不消片刻便用俊俏的蝇头小楷写好了免死请命书。请命书言简意赅,哀情切切,常丙琨杨畹卿读罢皆为之动容,杨更赞其犹如令伯陈情表再现。张梦鲤谨慎地审查了两遍,见无纰漏后便和常丙琨告别青杨氏返衙,当下便将请命书放鸽传去。

次日辰时,宋翠屏和青智成兄妹三人一起被押赴市曹候斩,张梦鲤为主刑官,常丙琨侍立一旁。眼见午时将到,却不见传信飞鸽,张梦鲤在雕花大椅中看似不动声色,其实早已心急如焚,一旁的常丙琨心里亦是珠落玉盘砰砰乱跳。此时断头台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把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内情的人们都为即将处决不法之徒而感到兴奋。就在刽子手准备起刀时终于有一匹快马由远而近向这边疾驰过来,伴随着哒哒马蹄声传来的还有一句音调高亢的“刀下留人”!刑场上等待受刑的三人连同刽子手一起抬头看着出声处。

张梦鲤和常丙琨在心中窃喜。真如二人所料,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专门安排在衙门等候飞鸽回信的李瑞。李瑞来不急喘气歇息,刚下马站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卷成卷的刑部公文,同时口中道:“二位大人,今天巳时飞鸽返回,这是它带回来的朝廷批文。”

张梦鲤迫不及待地打开,说是公文,实际上就是一张纸条,这么做是为了能减轻信鸽的负重从而达到加速到达的目的。公文上只有寥寥数语而已——青氏兄妹,发配边陲。宋氏凶妇,弃市诛之!

两人看完后同时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身心顿时便轻松了起来,尤其是张梦鲤,更感觉多日来的紧张和压抑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内心好不畅快。

青氏兄妹得以免死,对张知府感恩戴德,磕头如捣蒜自不必说,激动得涕泗横流亦在情理之中。张梦鲤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宋翠屏刹那间便身首异处。真个:

但凡白刃沾朱血,必定人身化鬼魂。

这轰动一时的青府奇案就此落幕,功过不用闲人论,自有诗人自赋之。这一案,在张梦鲤为民平冤昭雪的道路上再次抹上了浓重的一笔,究竟作何评论,且看《临江仙》词云:

自古冤魂归各异,总来恩怨包罗。阴阳岁月两跎蹉。灵在幽冥下,不肯见孟婆。

龙池制案贤如圣,爱把疑窦琢磨。誓使浊流换清波。功过廉耻事,留与后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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