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许定突然打断道。
“怎么啦?”张梦鲤问。
“大人,我好像想起什么,”许定仰头回忆了片刻,道,“记得我刚去‘何须酒’茶坊时曾遇到过三个刚科考下来的秀才——对了,洛捕头,这失踪秀才的朋友中是不是有一个叫郑虎的。”
“你怎么知道?”洛忠诧异道,“他们一个叫郑虎,一个叫陶安。你们见过?”
“不算见过,”许定回道,“只是偶然遇到过一次。”说着又转向张公,“刚来光山那天,大人让我去茶楼酒肆打听关于传言的消息。我在何须酒茶坊遇到了武姑娘,而在我邻座坐的就是这三个秀才。当时我没在意他们,所以没打量他们容貌。只记得其中一个口中说了郑虎这个名字。另外两个好像是姓陶和姓范的。当时听他们谈话,好像这姓范的落了榜,意气消沉,两个好友相劝不已。想必那失踪的秀才就是姓范的了。”
“大人,”周星芷问道,“刚才你说的范文通的另一重身份就是指这个吧。在这件案子中,不仅武雁堂被假冒,范文通也是假秀才。”
“等等等等……”洛忠突然插进话来,“你们说他是冒充,那他为啥不易容呢?他可跟那个真范文通一点都不像。”
“那是已经没有易容的必要,”张梦鲤解释道,“武雁堂的冒充者之所以要易容是因为他要混在武婉婷身旁打听消息,而范文通的冒充者则不必,因为我们当中没有谁认识范秀才这个人,我想他在杀范秀才之前也并不知道对方有自杀的倾向吧?如果他知道范秀才之前曾往县衙送过家书,兴许他不会冒这个险吧。怎么样范文通,你还不肯认罪吗?”
范文通沉吟良久,没有回答。洛忠见了,便建议道:“大人,要不我去把那郑虎和陶安叫过来,当面辨认,不信他不招。”
“不必了!”范文通突然说道——此时他的声音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许定和祝拱也警惕地摸着腰间的配刀,只见他挪步到堂中,冷笑了两声接着道,“我认,我都认。”
张梦鲤一听,觉得有些耳熟,乍一回想,猛然醒悟,大声道:“你就是冒充武雁堂的人!”
“什么!”周星芷也大吃一惊,“武雁堂也是他冒充的?”
不仅是周星芷,包括许定在内,所有知情者无不错愕万分,如坠梦幻一般。
“没错,”张梦鲤道,“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识破武雁堂的冒充技俩的吗?”
周星芷略一回想,便道:“易容和声音。”
“没错,”张梦鲤点头,“主要是声音的转变。现在他的声音和峡谷黑衣人以及假武雁堂在受伤时发出的本能惨叫一模一样,由此可以得知他就是两人的冒充者。他在武罢和墓地附近的山洞里,引诱武婉婷去洞里发现了他。自此以后,他便以范文通的身份混在我们之间。”
“我服了,”假范文通终于彻底承认了,他颓丧道,“没想到我步步为营,如此小心谨慎,却还是败给了你张梦鲤。”
“不!”张梦鲤摇头,“你不是败给了我,你是败给了细节。天下之所以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因为没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这就好比是一桶水。我只需在你看似牢不可破的桶底戳上一个哪怕只是针尖大小的洞,你最终都会全盘覆灭。毕竟罪行越多,破绽越多,要想从头到尾不露马脚,谈何容易。”
“好,我全招,”范文通沮丧后反而变得坦然起来,“能败在张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手里,我甘拜下风。”
“后来听说大人你来光山县督办此案,我便看到了希望。我请了一伙山贼,许以好处,让他们假装半路抢劫助我脱离武家。后来你们在新县时见到的武雁堂的尸体也是我托那帮山贼去送的,尸体上的吊坠也是我让山贼头子放上去的,旨在迷惑你们的调查思路,让你们把视线转移到周星芷身上去。而且为了混淆你们视听,山贼们故意打扮成古陵岥寨鲁啸天那伙人的样子。后来我又打听出村里唯一知道鲁啸天消息的人叫杨复维。为了让你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鲁啸天去证实此事,所以我在一被‘掳走’之后便去杨复维家蹲守,打算将他暗杀。也确实如大人之前在县衙所推理的一样,我的确因等得太久,腹中饥饿,才寻着锅里的剩饭吃了一碗,当时我也的确是因为没找着饭勺才直接用筷子来擓的饭。因为我早已打听出杨复维乃是一人独居,家中并无他人,所以做起事来稍微胆大了一些。后来遇有一男子开门进来,我立马藏身暗处伺机偷袭。只见他在客堂拿起来一张纸条,然后又进了卧室,从卧室捧出一套文房,在书案旁准备写什么,研墨间却不料洒落了不少墨汁在地,为了清洗,他便去井中汲水,然后依旧和大人之前推断的一样,我在水井边下了手,再移尸到米缸里的。当然,我还顺便拿走了米缸里的银子。
“离开杨复维家后我便去了新县,开始想办法混在大人身边。直到后来许定来新县后,我也才得知自己杀错了人。而关于如何成功混入大人身边以打探宝藏下落,我也是为此绞尽了脑汁。记得在我还在冒充武雁堂期间,想起大人曾说过身边缺一名录事,而我曾读过几年书,通得笔墨。所以便想冒充成秀才混到你们身边,只是为了使大人相信,我得拿出自己是秀才的身份凭证。范文通这种落了第亟待解决生活困难的秀才正好成了我的目标。只是到如今我才知道——世上最愚蠢的事莫过于谋杀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我是在新县遇到范文通的,当时他手里拿着酒壶,醉醺醺地走在路上,一副颓废不堪的样子。我很容易得了手,之后我拿了他的包袱,把尸体丢进了河里。在这里我得申明一点,关于那天在马厩衣服被马粪弄脏的事。那是真的意外,并非我故意为之。我是去洗衣裳时才发现范文通的尸体浮起来后流到了这里。当时我非常惶恐。可能是因为下游的人怕河水太脏,所以在我洗衣服的地方拦了一道竹编篱笆,用以拦截河中废物。而尸体也是顺着下游漂浮到这里后就被挡住了。我也是此时才明白这条河是连通光山与新县的。
堂下又一阵哗然,原本扑朔迷离的案情已经让众人大为惊骇,却不料背后的真相竟也让人毛骨悚然、惊愕不已。
已承认自己身份的钱宁求似乎很享受自己的阴谋给众人带来的恐惧,他继续侃侃而谈道:“我在好几天前就挖出了武罢和的尸体。因为武罢和之所以中毒而死本就是因为发现了黄土岭上的秘密,这个秘密一定和那批宝藏有关。由于他死得如此怪异,所以我一度以为秘密就藏在他的身上,只是无人破解这些异象罢了。为了证明和寻找秘密,我决定掘墓偷尸。此时的尸体正在加速腐烂,头发也开始脱落。当我偷出尸体后就把它藏在那个我被发现的山洞里。为了防止臭味,我还给尸体裹上了多层油纸。当时我正在洞中检查尸体,没想到声响引来了武婉婷,她还触碰到了尸体,当时她便吓得离开了山洞。而为了尸体不被你们带走,我只好趁你们到来之前把尸体重新裹好,往山洞深处藏去,自己则躺在靠近洞口处,假装昏迷。你们既然从洞中已经找到了我,自然不会深查洞中情况,而我也被迫提前冒充了范文通的身份。以后你们问我时,我又编造了一通谎言,本以为你们根据我的谎言会把盗尸之事怀疑到董赤玄那帮道士头上。很遗憾,你没有那么做。”
“幸亏当初我没有那么做,”张梦鲤庆幸道,“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武罢和的尸体绝不可能是在我们开棺的前一天被盗的。”
钱宁求道:“哦,怎么如此肯定?就算你能证明董赤玄等人不可能盗尸但也不代表别的人不去做这件事。而且当初我也没有说一定是董赤玄,只是你根据我的描述去怀疑的。”
“要换成以前我确实不敢肯定。”张梦鲤又道:“但如今不同了。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这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使我敢肯定无论是董赤玄还是杨焕麟——抑或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你所说的那天晚上去偷尸。”说着张梦鲤转向许定,“你还记得开棺那天发生的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吗?”
许定想了半天,挠挠头道:“不好意思大人,我记不太清了。”
“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张梦鲤道,“那天你不小心被蚂蚁咬了几口,还指给我看地上被挖起来的蚁窝。当时我也不以为意。直到今天,我在林中见一老鸹窠巢被毁。由此思彼,触类旁通,联想到了那窝被不幸捣了巢穴的蚂蚁。如果说开棺前一晚有人掘墓盗尸,那么地下的蚁穴也同样会被毁,我们在第二天掘墓时就不可能再遇到蚁群。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尸体至少在好几天前就被人掘开盗走,以至于我们来挖坟时又有了新的蚁穴存在。”
“好一个积德!”张梦鲤眼含怒火道,“你简直就是魔鬼!你以为我留你在孟老翁家真是为了让你养伤呢,你错了,我不过是对你有所防范,不想让你过多地参与查案罢了。没想到却因此害了姜老伯。”说罢张梦鲤仰首一声长叹。
“张大人,”钱宁求嗤嗤笑着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说这些没用了。就算我当初跟着你回光山了,我也会想办法烧掉义庄的。”
“好吧,”张梦鲤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武罢和的尸体弄到义庄去的?尸体不是一直在墓地附近的那个山洞里吗?”
“不!”钱宁求大声反驳道,“我烧义庄只是为了毁掉那具浮尸。并没有运过武罢和的尸体去义庄。除非我脑子坏掉了,不然怎么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毫无意义的事。事实上我准备烧完义庄后找个时间就挖坑把武罢和处理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许定就来土木岭找我了。再者,即便我没有时间处理武罢和的尸体,其实也无大碍。那洞里本来就有腐烂的动物尸体,所以即便传出臭味也不会有人生疑。更何况那山洞长年无人往之。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我都没必要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张梦鲤听了,沉默起来,心中暗自思忖道:这事不是钱宁求干的那又会是谁呢?他说的也在理,他确实没必要冒这个险。那——难不成还有人在背地里窥视着这一切?
许定见张公良久不语,便寻问道:“大人,这钱宁求如何处置?”
张梦鲤回过神来,向洛忠道:“洛捕头,还得有劳你,暂时收押在光山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洛忠领命,找来绳索将钱宁求五花大绑。张梦鲤知道钱宁求功夫了得,为以防万一,又让许定一同前往。
钱宁求被押走后,周星芷如梦醒一般,痴痴地看着张梦鲤,问道:“张大人,这接下来怎么办?晁捕快和穆之灵的死还没着落呢?”
“不必担心,”张梦鲤自信满满道,“现在只剩一股势力了。好说得很。晁捕快和穆之灵的死既然已经知道不是夺金者所为,那就只剩下谋逆者了。只要略施技俩,相信这些疑点都会迎刃而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