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莫急,”冯月容进一步解释道,“这汗巾确实是小女之物,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这方红绡早就是霍秋元的东西了,而且是今早在他们喝酒的桌子下面拾得的。”
“霍秋元的东西?这又从何说起?况且就算是他的,且不说男用女子之物不合情理,就是如今这初冬之季带一方汗巾也不合时宜啊。”张梦鲤对此越来越纳闷了。
“大人有所不知,”冯月容继续解释道,“有一年夏天,这霍秋元和一个心腹喽啰来我们家里找家父商量事情,小女当时年方十五,正在家中帮着母亲湔洗衣物。因为天气炎热,所以随身带着这方汗巾。那霍秋元和父亲谈话间偶然看到小女,便端着茶杯出来找话茬和小女搭赸。然后还故意将茶水弄在自己的衣裳上,接着就借小女的汗巾擦拭,擦完后又找借口不还,说是要留着做个纪念一直随身带着。父亲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慑于人家是上司,不敢点破。从那时起霍秋元就对小女起了觊觎之心。一直心心念念着想纳娶小女做他嬖妾。小女当然不肯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父亲也是借口推搪了多次。后来霍秋元举荐父亲当上了知县,父亲以为有恩,曾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小女,只是小女执意不肯,甚至不惜以死明志。父亲怕我真寻了短见,只好继续搪塞霍秋元。可谁曾想竟会这样……早知是这样,当初就答应姓霍的就好了,父亲也不至于命丧黄泉。”
听了女儿的述说,谷美也悲从中来,突地一下跪倒在张公面前,口中哀情切切道:“都道张大人有再世包公之名,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还亡夫一个公道啊!”
冯月容见了,也忍不住哭将起来,并跪倒在地,伤心道:“大人,求还小女子亡父一个公道,让父亲在九泉下得以瞑目。虽说救人一命方胜造七级浮屠,但是,如果连死去的亡魂都得不到应有的公道,又谈何拯救世人呢?”
张梦鲤看向毕安,递了个点子,毕安立马示意,上前扶起二人。张梦鲤对母女俩道:“你们放心吧,本府一定会让冯老知县得到他应有的公道的。”
随后毕安带着两人朝衙门外走去,刚到门口时张梦鲤又在后面吩咐道:“毕捕头,顺便把冯庆泽带上堂来。”毕安回头答应了声便领着二人踏出门槛。
很快,毕安带着冯庆泽走上堂来,自己则又坐回原位。
张梦鲤依然免了对方的相见礼,开门见山道:“冯庆泽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也不得隐瞒。”
“大人尽管问就是了,”冯庆泽一脸温驯道,“草民不敢有违。”
“你大哥有没有仇人,就那种恨不能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仇人。”
“这个……”冯庆泽突然面露难色,恭谨道,“要说家兄的仇人,有肯定是有,不然当初也不会避到乡下隐居去了。当了好几年的一县之主,难免有犯糊涂断错案的时候,如此一来怎么会不结仇呢?百姓盼而无望,有冤难申,难免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来。但要问是哪个仇人,恐怕连家兄自己也说不清楚。”
“嗯。”张梦鲤觉得说得也有道理,便又问,“冯朔渠和霍秋元相约喝酒的事你知道吗?”
“这个草民是知道的,”冯庆泽回道,“而且是草民代霍大人传的话。那天我正在城里打听哪里有房子赁售,正好被来杞县公办的霍大人看到了。以前家兄在许州当佐杂的时候,我们有见过几次。由于之前家兄搬到乡下隐居时和他断了联络,这次他看到我之后就开始打听起家兄的事情来,还说这次一定要说服家兄把女儿嫁给他。人家是官,小的是民,实在唬弄不得,草民便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却不曾想惹出这么一件祸事出来,家兄之死我也有罪啊!”说罢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好不悲伤。
“好了,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张梦鲤安慰道,“正如你所说,霍秋元是官,你是民。是诓骗不得的。本官再问你一件事,冯朔渠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躲避狱鼎门的事?”
“这个是有的,”冯庆泽收回自责的情绪答道,“家兄临来杞县前就说过这事,让我帮忙想想办法。草民乃一介白衣,又有什么良方佳策。只是跟他提议,让他实在不行就来这里,毕竟我在此地也住了这么些年,不管城里乡间,也算熟悉,能够帮衬帮衬。家兄起初还诸多考虑,决议不下。直到听说姚知府自尽了,而且还是跟狱鼎门有关,当时就打定主意上杞县避难来了,还让我帮忙在城里找住处。可谁曾想,来此地还未安置下来,就惨遭不测了,也不知是哪家仇人听到风声跟着找上了门儿。”
“好了,我明白了。”张梦鲤若有所思道,“你且先回去,若本官还有相问之处再登门叨扰。”
“家兄之事,做弟弟的当然义不容辞。只是有一事草民还求大人成全。”
“有何事?尽管说来。”
“是这样的大人,自家兄遭此横祸,一大家人也没了顶事的主。草民本是兄之胞弟,理应担起家兄殓葬之事,只有一点,不知何时能领取亡兄尸首,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真是昆玉情深。”张梦鲤慨然道,“既是如此,本府就答应你,若令兄尸首无有异常便遣人送回。”冯庆泽听了,连忙跪恩,口呼青天。
冯庆泽之后,剩下的四个行商和那个走亲访友的过客一齐被带了上来。
五人在堂下呈“一”字形排开,都把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张梦鲤拿起名单看了看,然后又朝堂下逐个扫了一眼,最后又看向名单道:“庞虎、屈无害、熊纪龄、郭谨。上前一步。”听到大人点名,其中被点中的四人一齐往前迈了一步。
张梦鲤看着他们道:“接下来本府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是,若当真清白,本府也绝不会为难几位。”四人听了这话,立马点头似那鸡啄米,毕恭毕敬地满口应承。
张梦鲤遂开始问道:“你们都说是外地来此的行商,都做什么的?相互之间都认识吗?一个一个来,不许吵嚷。”
这时最左侧的熊纪龄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庞虎率先回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和阿虎是同乡,一起从泉州来此做风干水产的营生。”
庞虎立马附和道:“熊哥说得没错,我俩是一起来杞县做买卖的,都是正经生意,绝不敢干杀人的勾当,还望大人明察。”
张梦鲤道:“你们干没干我说了也不算,还是看证据。你们案发当晚有没有见过冯朔渠和霍秋元?”
“这个……”熊纪龄看了看庞虎,口中不甚干脆道,“朦胧中好像是听见有人在楼下说话。阿虎,你……你有没有听见?”
“我……”庞虎盯了熊纪龄好一会儿,似乎领会了什么,忙不迭地道,“我也好像有听见。不过因为我的房间比较靠里,所以不是特别清楚。而且昨天趁墟回来后已身困体乏,故睡得比较沉。”
张梦鲤看两人暗中偷换眼色,知道是隐瞒了某些事,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故意不动声色道:“你们说有听到说话声,是晚上几时?”
熊纪龄这回毫不迟疑道:“若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更天的时候。”
“那后来有听见人上楼的声音吗?”张梦鲤又进一步问道。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熊纪龄歉意道,“当时我是有些口渴,起来喝了口水就又躺下了,之后就睡着了,等到四更天时死者的仆人大喊大叫我们才知道死人了。”
“你和庞虎的房间是挨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