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男子一脸委屈道,“小生眼力有些不济,而且当天被我打死的那人穿的衣服和小贼所着衣裳颜色相仿,转过一个巷子后我看到他也在着急跑路,而且看上去双手像是正捧着什么东西似的,只因这般种种,小生便误以为他就是偷东西的。由于一时急于擒他,又赶不上他的脚力,便没轻没重地给了他一砖头,就这么错杀了他。”
“这倒怪了,”张公纳闷道,“既然这人并非窃贼,如何见你追来也仓促要躲呢?”
“这个小生也不太清楚,只求大人看在小生无心之失的份上原宥不死。”
“这个本官怕是爱莫能助,”张公遗憾道,“你虽出于善心,但确实枉害一条性命。而且刑部已经下了批文,本官也做不了主。除非死者家属愿意原谅,并就谅解向官府出具一份请命书,否则不会有奇迹发生。”
听了此话,男子又复绝望地垂下了头。娄肃晗看了眼牢中男子,接过话头道:“大人,若以您这般说法,他是必死无疑了。死者妻子硬要让他给足一百两之数作为赔偿方肯原谅。他一穷酸小生,莫说一百两,就是十两碎银怕也不定凑得齐呢。——至于大人刚才说的那事下官也找验尸的郝仵作问了个实切,死者临断气之前曾有大小便失禁的情况。据此我们不难推测,死者生前可能正闹肚子,走在大街上时突然想如厕,于是便抚着腹部飞快奔走,试图寻找茅房以解决不避之急。只因逢了这等奇巧,碰上这年轻人抓贼,被误认仓促在逃,因此竟把性命也交待了去,也是悲哀哩。哼哼——”说到此娄肃晗还冷笑两声,不屑道,“都说老天爷知善识恶,看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张公对此言论不以为然道:“本官才不信什么天爷地爷呢!本官只知道还含冤者清白,让负罪者伏法。至于那些什么因果玄虚之说,心怀敬意便可,不可愚信。本官问你,那个街头掱手最后捉拿归案了吗?”
“禀大人,”娄肃晗面露忧色道,“这……这掱手想是一精明惯犯。兴许是打听到有人为了捉他误杀了平人,从此这小贼再没在进贤县出现过。也不知他是躲起来洗手不干了还是换地方下手去了。不过大人放心,下官一定——”
“行了行了,”张公听得有些不耐烦,挥手打断道,“你直接说还没结案不得了吗,啰嗦这些干嘛!——本官可告诉你,这件案子绝对不能松懈,要尽快结案。而且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窃案那么简单了。虽然他没亲自杀人,但如果他不行偷窃之事,这年轻人也不可能误杀无辜百姓。无辜之死,他也难脱其咎。”
“大人说的是。下官已经派人加紧跟踪调查,相信不日便可捉拿归案……”娄肃晗一边唯唯一边继续朝前方行去,两名护卫狱卒也紧随其后。至于牢中的年轻男子此时似乎也已身困心乏不再喊冤,只是就地坐下,默然不语,其神情恍惚之貌犹如痴呆。
待众人走到过道尽头时,张公发现最里面的牢房格外多加了一把重锁,里面关着一个中年男人,和其他犯人一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脚都被铁链缚着,几乎不能动弹,脸上污垢满布,显得十分狼狈而颓丧。
张公出于对重罪犯人的格外关注,问道:“这个男人又是谁,何以格外对待?”
娄肃晗瞥了一眼牢房里的男人,嘴角拧出一丝阿谀的笑容,拱手回道:“回大人,这名囚犯乃是本县最让老百姓闻风丧胆的强人团伙中的成员,同样是大辟重罪,只因该团伙还未全数落网,强人头子也还逍遥法外,所以暂将他严密关押在此。不过大人放心,下官已经派景县丞在外加紧追查,相信不消许多时日就可将这匪首绳之以法。”
张梦鲤缓缓点着头,会意地“哦”了一声,随后他敲了敲牢房的铁栅栏,问对方道:“嘿!你叫什么?”
良久,对方也没回应,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娄肃晗见男人对张公如此傲慢无礼,也有些尴尬,忙讪笑着接过话头回道:“大人,他叫吴大雷,今年三十七岁,闽中人氏,常年和那帮土匪在江西及周边府县流窜作案。”
张梦鲤点点头,也并未过多计较,只是嘱咐道:“娄大人,你乃此地的一县之主,万民皆有赖于你。尤以审理决断狱事最为考验一个父母官的贤庸。所以本官有一言相告——以后不论是口角之争的邻里纠纷还是杀人放火的人命要案,都要等同其重,不可敷衍懈怠。只要是百姓告上了公堂,说明定有个中冤情。所以公案不管大小如何,只容许有轻重缓急之分,绝不可因大小不同而厚此薄彼。要知道,你今天疏忽掉一点暗藏在冷灰中的火星,明天可能就是一场无法弥补的莽火灾难。”
娄肃晗听罢,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拱手回道:“仰承大人点拨金玉之言,下官定会谨记于心,不敢有忘。”
“当地匪患一定要想办法斩草除根,否则死灰复燃,屡禁不止。”
“是大人,这帮土匪在进贤扎根很多年了,且在邻近州府耳目众多,地痞混混,赌徒叫花子都有可能是他的线人。所以要根除匪患,尚任重而道远。”
“嗯,总之不得懈怠就好。”张公说着,然后转头朝牢外走去。
刚至狱牢门口,便有一县衙捕役来报娄肃晗:“大人,县衙外来了一个自称叫唐时升的男子,说有事要报。”
“行,知道了,你下去吧。”娄肃晗挥挥手,让捕役退去。然后又朝张公看去,道,“按察大人,您是否要……”
“走吧,”娄肃晗话未出口张公便知其所欲之言,径直回道,“本官和娄大人一起去看看。”
言罢,娄肃晗便在前带路,和张公一齐朝衙堂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