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岁如考虑了一下,叫过一个衙役嘱咐了两句,随后便让他领着何大宝一起下山。
等二人去后,冯岁如又把目光转向孙住手里的那册书,问道:“这是你在附近找到的?”
孙住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忙把书籍呈上,恭敬道:“大人请过目,这是下官在离尸体发现处不足二十丈的一个斜坡下拾得的。看内容应该是一本手抄诗集。”冯岁如急忙接过书翻看着,周振敏也饶有兴致地在一旁伸长脖子观看着。
最后,冯岁如合上书,道:“这书封署名‘明翰轩主人’,想必是哪个文人雅士的号。但不知是死者丢下的还是凶手落下的,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无关人员落在山中的。”
周振敏在旁揣测道:“这附近也没听说谁自号明翰轩主人的。会不会是外地人落下的。”
“这也未必,”孙住道,“文人之号通常用于其书画著作署名,平常情况很少有人以号称呼,绝大多数是以字或名相称罢了。这书上署名明翰轩主人,指不准就是我们经常听说的某个人给自己取的雅号呢。”
“等等,”冯岁如突然想到什么,又打开诗书仔细翻了几页,最后把其中一页示于二人面前,道,“你们看,这里有一首题为《归故》的绝句,其曰:‘云游矢志心不甘,一旦功亏乱成团。迟暮未足当年意,归来惭卧隐梅山。’根据诗意推测,应该描述的是某个年轻人满怀壮志出外闯**,却屡屡受挫,最后赍志而老无奈归故的事情。因此,我们可以肯定的事,这首诗的作者是个年老之人。”
“大人,这诗会不会就是死者写的呢,”周振敏猜测道,“您想,诗中说年龄大,而我们发现的这名死者怎么说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很有可能诗中所说的郁郁不得志的人就是他呢!”
“你分析的有一定道理,”冯岁如赞同道,“只是光知道这诗是谁写的并不能找到死者的死因。”
“说不定还真就是自杀的呢。”周振敏又分析起来,“大人您想,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出去闯**几十年,怀才不遇,处处受挫,自然意气消沉,萎靡不振。由此一来,就是厌世轻生不也是情理中事吗?”
“周仵作此言孙某倒不敢苟同。”还没等冯岁如开口,孙住便反对道。
“这么说孙县丞有更好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周某和知县大人开开眼界。”周振敏见县丞处处反驳自己,心下愀然,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揶揄。
孙住解释道:“诗中只写了年老归故,但并不能代表归故后不再有别的成就,又怎能说他是因此而自杀呢?”
“老都老了还能有何成就?”周依然不屑反问道。
孙亦不甘示弱道:“古有姜太公八十出山,辅佐周室,可见有志不在年高。况且诗中只提年老,并未说是多少岁。五六十岁有人已觉年老,八九十岁亦有人仍觉年少。岂能以一‘老’字而断其余生呢?”
“此言实在是狡辩,况且姜公乃千百年难得一遇之奇才,岂是谁都能比的。那些玩物丧志的浪**子,整日花街柳巷,形骸放浪,莫说五六十岁不可窥其余生,就是三十而立,亦可见其未来之臧否。”
“非也,前宋苏老泉,近三十了才发愤读书,后才学成就与二子齐名。此非姜公之流,又怎么说?”
“这也不是——”
“你们俩别吵了!视本官如无物吗?”周振敏话还未完,一向不爱发怒的冯岁如再也忍不住“啪”地一下把书重重拍在手掌上,看上去很是生气。
听大人动火,两人立马缩舌闭嘴,不再争执。虽表面知错悔过,但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依然很不友好。
冯岁如道:“下次再听你们争吵,休怪本官重罚。”
两人异口同声连连称“是”。
气氛缓和后,孙住又若无其事般继续分析道:“大人,从这诗最后一句来看,死者老家应该是一个名为‘隐梅山’的地方。”
“不对不对,”冯岁如更正道,“哪有什么‘隐梅山’。这里指的应该就是距离江西按察司不远的‘梅岭’。梅岭原称飞鸿山,汉平帝元始年间,南昌县尉梅福料定王莽会夺取汉政,便挂冠而归,就隐居在飞鸿山上潜心修道。后人为了纪念他的高风亮节,在山上建坛设观,从此飞鸿山也改名为梅岭了。”
“原来如此,”孙住大悟,“看来死者十之八九就是梅岭人氏了。”
“嗯,没错,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梅岭了。”冯岁如心情沉重道。
不久,之前派去送何大宝下山的衙差回来,向冯岁如禀道:“大人。卑职送他下山的时候看了,他确实把背篓放在半山腰,没有说谎。”
“好,本官知道了。”冯岁如点头,挥手使其退下。然后又和孙住及周振敏分头行动,在尸体方圆百步内找了一圈,尽管个个目光如炬,全神贯注,但终究皆一无所获。
冯岁如有些气馁道:“除了落下一本书外,却再没别的蛛丝马迹?没有重要物证也就罢了,连半点挣扎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真是怪了!”
周振敏倒不觉为怪,淡然道:“想来也不难理解,那死者六十多岁了,若死者是自杀,从悬崖上方跳到竹干上穿腹而亡,又哪来的挣扎痕迹。”
“周仵作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孙住故意把语气说得婉转一些,但依然提出异议道,“可若死者是他杀,而凶手恰好又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那么死者恐怕也难有反抗之机吧?”
这下周振敏不再辩驳回去,倒是冯岁如提出疑问道:“你说的也不错,不过倒还有疑点难以解释得通。周仵作说死者四肢没有被绳索缚过的痕迹,也不曾被击晕过。这样一来死者势必挣扎,凶手又如何做到把他穿在近一丈高的竹干上的?难道——凶手也是从悬崖上扔下来的?”
孙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周振敏面露得意之色准备看他笑话,就在孙尴尬无措之际。正巧之前下山的衙役们都回来了。其中一个向冯岁如禀道:“大人,梯子绳子都找来了,可以抬尸了。”
冯岁如见手下们找来了两把人字梯,两根比拇指还粗的绳索,还有一个临时绑就的简易担架。见东西已经齐备,当下便忙着张罗抬尸一事。孙住因此解了窘境,庆幸躲过一“劫”。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周振敏倒是“哼哧”了一声,显得有些扫兴。
到了尸体处,两名衙役先是在死者头脚处摆上梯子,又将绳索打好结,套在脖子和脚腕上。冯岁如和孙住以尸体为中心各站一边,指挥向上拉动尸体的角度和力度。因周振敏为仵作,不讳死尸,便主动站在中间帮忙扶尸……
众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尸体从竹干上吊出来。冯岁如抬头一看,见天色已晚,便吩咐收尸下山。走到通往案发地的山坡豁口处时又命人在树上挂了个绕行牌,禁止山民踏入破坏现场。
回到衙门,已是夜幕时分。尸体被送往殓房,衙差们也都下衙各自回去,留待后议。当夜无事可表,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