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行,阿得海特。”罗特麦耶小姐责备她说,“你不能拿着这玩意儿回去,这种破烂儿没必要拿走。好了,再见,一路小心!”
海蒂被她这么一说,不敢上前去捡起包裹,于是她恳求似的望着主人,似乎在说,她最贵重的宝贝被“抢”走了。
“不,不许这样,”赛赛曼先生坚定地说,“这个孩子可以把她所喜欢的一切都带回家去,就是小猫或者乌龟也一样。我们对此不应该太偏激,罗特麦耶小姐。”
海蒂赶快从地上捡起包裹,眼睛里充满了欢喜和感激。在马车旁边,赛赛曼先生与海蒂亲切地握手并告诉她,他和克拉拉会常常惦记她的,祝她一路顺风。海蒂衷心地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后她说:“请代我向医生先生表示衷心的问候和万分的感谢!”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他昨天晚上曾经说过:“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情况果真如此,海蒂觉得这多亏了那位大夫帮忙。
这时,小海蒂被抱上马车,然后篮子和装干粮的袋子也放了进来,接着塞巴斯蒂安也坐上了马车。赛赛曼先生再一次亲切地冲她喊道:“旅途愉快!”然后,马车飞快地向前跑去。
过了些时候,小海蒂又坐上了火车。她始终一动不动地把那只篮子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刻也不愿意松开手。要知道,这里面放的是送给奶奶的面包。她不停地看着这些面包,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呵(hē)护着。在几个小时的旅行中,她一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返回故乡的路上,回到爷爷那儿,回到高山牧场上,回到奶奶那儿,回到羊倌彼得那儿去。现在,故乡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想到这儿,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现在她眼前。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担心地问:
“塞巴斯蒂安,高山牧场上的奶奶一定还健在吧?”
“当然好好的,身体还很硬朗。”塞巴斯蒂安安慰她说,“不会有那种事,肯定还活着。”
小海蒂又沉思起来,还时常瞧瞧篮子。她努力想象着这些面包全摆到奶奶桌子上时会出现什么情景。过了好久,她又说:“塞巴斯蒂安,你肯定知道老奶奶还活着吧?”
“当然了,当然了!”小海蒂的陪伴者睡眼惺忪地回答,“肯定还活着,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小海蒂也犯困了,眼皮直打架,因为她昨晚一阵折腾,再加上今天起得那么早,所以现在特别想睡觉。当塞巴斯蒂安使劲地摇着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马上就要下车了,我们已经到巴塞尔了”的时候,海蒂才重新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继续赶路,又在火车上颠簸(diānbǒ)了几个小时。小女孩仍旧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把篮子交给塞巴斯蒂安保管。不过现在小海蒂一句话也不说了,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这种期待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变得越来越强烈。令小海蒂根本没有想到的是,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梅恩费尔德!”小海蒂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塞巴斯蒂安也吃惊地站起身来。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站在了月台上,皮箱放在一边,接着火车鸣响汽笛,继续朝山谷开去。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望着火车渐渐远去,因为乘火车旅行毕竟比徒步远足更加安全舒适,而且毫不费劲。在塞巴斯蒂安看来,在这个未开化的国家里进行徒步远足和登山,是一件非常艰苦和充满危险的事情。
于是,塞巴斯蒂安警觉地向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去端夫里村走哪条路最安全。这时,他看到在低矮的车站大楼旁边停着一辆小型的两侧带有栅栏的马车,一匹瘦骨嶙峋(línxún)的小马在前面拉着,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子正把火车运来的几个大袋子搬到马车上。塞巴斯蒂安朝他走了过去,向他打听哪条路去端夫里村最安全。
“这里所有的路都很安全。”对方简短地回答道。
于是,塞巴斯蒂安再问他,哪一条路最好走,根本不用担心会掉下深渊。接着他又顺便问了问,怎样才能把皮箱运到端夫里村。小伙子看看皮箱,估计了一下大小,然后说,自己待会儿正要去端夫里村,要是皮箱不太重的话,他可以帮忙运过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商量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让他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带到村子里,然后再让人在傍晚时分把她从端夫里村带到高山牧场上去。
“我可以一个人走,我认得从端夫里村到高山牧场的道路。”一直认真听着他们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说。塞巴斯蒂安一听,自己终于可以不爬山了,总算松了口气。他偷偷地示意海蒂走到旁边,把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和那封给爷爷的信递给她,并嘱咐她说,这个纸包是赛赛曼先生送的一件礼物,一定要放到篮子里最下面,也就是面包的下面才行,而且要小心看管,别弄丢了。如果弄丢的话,赛赛曼先生会非常生气,而且一辈子都会不高兴的。“这件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小姐。”
“我一定不会把它弄丢的。”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并把这个纸包和那封信一起放到篮子里最底下。一会儿,皮箱被搬上了马车,塞巴斯蒂安又把海蒂和篮子一起抱到马车的座位上,然后和小海蒂握手告别,并做出手势,再一次提醒她别忘了篮子里的东西。由于赶车的人就站在旁边,于是塞巴斯蒂安现在显得特别谨慎,因为他知道,自己本来应该亲自把她送回家的。
那个马车夫跳上马车,坐到小海蒂的旁边,接着马车向山那边驶去。塞巴斯蒂安想到自己不用再去爬山了,便松了一口气,于是就在车站的小屋里坐了下来,等着开回去的火车。
这个赶马车的小伙子在端夫里村开了一家面包店,正要把一袋袋面粉运回到店里。他没有仔细打量过小海蒂,但是和端夫里村的所有人一样,也知道小海蒂曾经被带到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而且,他还认识小海蒂的父母亲,所以不用看就明白,自己正在与那个大伙儿议论纷纷的孩子打交道。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孩子为什么居然又回来了。于是,面包师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在路上开始与小海蒂搭话:
“你就是那个曾在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待过的孩子吧,以前是否住在爷爷那儿?”
“嗯。”
“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你才大老远地又跑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人能够比在法兰克福日子过得更好了。”
“那你为什么又跑回家来呢?”
“因为赛赛曼先生允许我回来了,要不,我还不能回来呢。”
“噢,是他们允许你回家的。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那儿呢?”
“因为我迫切想回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比高山牧场上的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当你到了山上,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觉得奇怪。”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这个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他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小海蒂望着四周,心里开始激动起来,因为她慢慢看到了周围熟悉的景物。对面,法尔克尼斯山那高耸的锯齿形山峰就像一个亲切的老朋友那样俯视着她,向她表示问候,于是,小海蒂也向它们问好。就这样,越往前走,她心里就越发难以平静,她甚至想自己可以从马车上跳下来,用尽全力跑上山去。但是小海蒂还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可是她浑身却在不停地颤抖。
不一会儿,马车就驶进了端夫里村。这时大钟刚刚敲过五个,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围到了马车的周围,还有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因为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这个小姑娘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当面包师把小海蒂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海蒂急切地说道:“谢谢了,过一会儿爷爷会来取行李的。”
说完她就想跑开,可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大家七嘴八舌、异口同声地问她各种问题,可是小海蒂却满脸惊恐地急着想从人群中间挤出去。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孩子跑了出去,并且议论纷纷:“你看到了吗?那个孩子是多么害怕呀,这些事情都是她引起的。”接着,他们还提起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这一年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生气,和谁都不再说话,路上碰见了人,就好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似的。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要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话,怎么又会跑到他那可怕的龙潭虎穴里去呢?但是,这时面包师却插话说:这件事,他比大家都知道得更加清楚,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说,一位绅士是怎么把小海蒂送到梅恩费尔德,然后又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儿都没有和他讨价还价,他要多少运费,那位先生就立刻给了多少,另外还加了一点儿小费。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孩子在那户人家里一定过得非常幸福,而她自己则渴望重新回到爷爷的身边。这些消息让村里人大吃一惊,并立刻传遍了端夫里村。当天晚上,几乎每户人家都在议论着,小海蒂丢下法兰克福的好日子不过,又回到爷爷身边这件事。
小海蒂从端夫里村出来,尽可能快地飞奔着跑上山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因为她胳膊上提的篮子相当沉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dǒuqiào)。小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奶奶现在是否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边?会不会已经去世了呢?”
终于,她看见了坐落在高山牧场洼地里的那间小屋。小海蒂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个不停,于是她加快速度飞奔过去。这时,小海蒂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了。终于,海蒂跑到了上面,她不禁浑身发抖,几乎不敢打开大门。可是她接着就一口气跑进小屋,站在那儿喘不过气来,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我的天哪,”从角落里传来了声音,“我们的小海蒂总是这么跑进来的。唉,但愿在我有生之年,小海蒂还能再回到我的身边来,哪怕一次也好啊!喂,进来的是谁?”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冲到屋子的角落里,立刻蹲到奶奶的跟前,抓住奶奶的胳膊和双手,依偎在她身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刚开始时,奶奶惊得目瞪口呆,也说不出话来,后来她用手抚摩着海蒂那卷卷的头发,不停地说:“是的,是的,这是那个孩子的头发,这是她的声音。啊,亲爱的上帝啊,您终于让我又见到了海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