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从山上跑了下来,那就是手里握着电报的彼得。他沿着一个陡峭的山坡笔直地跑了下来,而没有走赛赛曼先生站着的那条小路。当他跑到近处时,赛赛曼先生向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一下。彼得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却不敢径直向前,只是往旁边靠了靠,似乎一只脚在真正地往前走,而另一只脚却在后面拖着。
“喂,年轻人,请你快点儿过来!”赛赛曼先生鼓励他说,“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从这条路上去,是不是能够找到那个小屋,那儿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一个名叫海蒂的小姑娘,还有从法兰克福来的那些人?”
赛赛曼先生得到的回答,是彼得那含糊不清的胆怯(qiè)的声音。说完,彼得方寸大乱地飞奔下去,头朝下倒栽葱似的顺着陡峭的斜坡滚落下去。他不由自主地翻着跟头,不停地滚啊滚,就跟那张轮椅差不多。幸运的是,彼得没有像那张轮椅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只有那张电报被磨成了几张碎片,被风吹走了。
“山里的居民真是胆怯、害羞。”赛赛曼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他想,一个陌生人的出现,竟然把这个淳朴的高山牧场之子吓成这个样子。
赛赛曼先生望着彼得连滚带爬地摔下山谷之后,只好继续向上走着。
彼得虽然竭尽全力,却也无法找到一个稳固的支撑点,只好不停地以奇特的方式翻滚下去。
但是,这还不能算是他命运中最可怕的一个方面,更可怕的是,他的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恐惧,这才是头等大事。这时他明白了,法兰克福的警官真的来了!因为他毫不怀疑刚才那个向他打听消息的陌生人就是警官,他还问起了奥西姆大叔家的法兰克福人的情况。
这时,彼得滚到了端夫里村上边最后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被抛到一片灌木丛中,终于被卡住了。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哎哟,怎么又掉下来一个!”一个声音紧贴在彼得的耳朵边响起,“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推下来滚到那上面,简直就像没有缝牢的一袋土豆那样滚了下来。”
正在说笑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面包师,他正从那边每天劳作的炎热烤房里走了出来,想稍微透透气,结果碰巧看见彼得就像那张轮椅一样从山上滚了下来。
彼得马上站了起来,随即新的恐惧又向他袭来。这个面包师现在已经知道,那张轮椅是被人推下来的,彼得连头也不敢回一下,重新又往山上跑去。现在,他最希望的是赶紧跑回家,钻进被窝,那样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了,因为他觉得那里最安全。
但是,他的羊群还在山顶上,而且奥西姆大叔还再三嘱咐他要马上赶回来,不能让羊群独自在山上待太久。彼得非常害怕奥西姆大叔,对他还有一份尊敬,所以他从来不敢违背他的旨意。彼得只好唉声叹气,一瘸(qué)一拐地继续走着——是的,他必须重新回到山上去。但是,他现在再也跑不动了,刚才经受的恐惧和多次碰撞不可能不留下后遗症。彼得只好一瘸一拐地呻吟着,继续朝高山牧场走去。
赛赛曼先生在碰到彼得之后不久,总算抵达了第一座小屋。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他重新打起精神来,继续往上攀登。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之后,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目标——一座牧民小屋矗立在高山牧场之上,那几棵老枞树的茂密树冠正在屋顶上随风摇曳。
赛赛曼先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地登上了最后一道斜坡,以为马上就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惊喜。可是聚在小屋前的那一群人早就发现并且认出了他,克拉拉甚至已经为迎接父亲做好了准备,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当赛赛曼先生迈上最后一步时,立刻有两个人影从小屋前面向他走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女孩,她长着一张红润的小脸蛋,靠在那个小个子的海蒂身上,她的黑眼睛里也同样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赛赛曼先生猛地惊呆了,静静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突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埋在心底的回忆又重新浮现出来——克拉拉的母亲和她现在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那个金发姑娘长着一张粉红色的脸庞。赛赛曼先生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在梦里。
“爸爸,您难道认不出我了吗?”这时,克拉拉满脸笑容地冲他喊着,“我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赛赛曼先生朝女儿跑了过去,并紧紧地搂住她。
“是啊,你真的变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父亲又后退了一步,以便仔细地端详一下眼前的这个场景是否会消失。
“是你吗,小克拉拉,真的是你吗?”赛赛曼先生激动得不住地叫喊着,再一次紧紧地把克拉拉搂在怀里。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笔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小克拉拉。
这时,奶奶也走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那张幸福的脸。
“啊,我亲爱的儿子,你现在想说些什么?”奶奶冲着他喊道,“你带给我们的惊喜确实不错,但是我们大家给你准备的惊喜是不是更好一些?”内心无比快乐的母亲衷心地问候着自己的儿子,“但是现在,我亲爱的,”她接着说,“你现在和我一起到那边去,去问候一下我们的奥西姆大叔,他是我们最大的恩人。”
“当然喽,还有我们家的常客,我们的小海蒂,我都要问候问候。”赛赛曼先生握着海蒂的手说,“怎么样?在高山牧场上充满活力和健康吗?当然,这还用问,没有一朵高山牧场玫瑰看起来能比你更茁壮,这对我来说真的十分高兴。孩子,这确实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海蒂也满心欢喜地望着慈祥的赛赛曼先生,他曾待自己多么好啊!现在他在这高山牧场上找到了这样一种幸福。由于激动,海蒂的心不由得“怦怦”地跳个不停。
这时,奶奶把自己的儿子带到奥西姆大叔的跟前。当这两个男人在那里真诚地握手,赛赛曼先生开始表达自己诚挚的感谢,以及对发生这种奇迹感到无比惊讶时,奶奶转过身去,远远地走到另一侧,因为这些情况她都已经详细地知晓了,于是想去看看那边的几棵老枞树。
那里又有一些她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她。在枞树底下的中间位置上,也就是长长的枝丫垂下来的空地上,放着一束美不胜收的深蓝色龙胆草,花儿光彩夺目,娇嫩欲滴,仿佛就是从那儿生长出来的。奶奶无比喜悦地合掌惊叹:“啊,太美了!多么美丽动人啊!多么美丽的景象啊!”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海蒂,我亲爱的孩子,你快过来!是你把花儿放在这儿,想让我意外惊喜吗?真是太美妙了!”
孩子们已经走了过来。
“不,不是,当然不是我啦!”海蒂说,“但是,我知道是谁放的。”
“奶奶,山顶那边的牧场上还有好多这种花儿,而且比这儿的还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说,“但是,您猜猜看,是谁一大早为您从牧场上采来了这些花?”
由于克拉拉对自己的问话觉得非常得意,快乐地微笑着,所以奶奶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孩子自己今天到山上去采来的呢?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从枞树的后面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原来是彼得上山来了。他其实早就到了上面,但是看见小屋的前面,奥西姆大叔的旁边站着那些人,就绕了一大圈,正想悄悄地从枞树的后面溜上山去。
可是,奶奶看见了他,心里立刻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莫非是彼得把这些花采来放在这儿的,现在则由于胆怯和害羞而要偷偷地从旁边溜过?不,不应该这样,应该给他一点儿小小的酬劳。
“过来,我的孩子。快从这里出来,快点儿,不要害臊!”奶奶把头探到树丛里去,高声地叫着。
由于害怕,彼得一下子愣住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根本没有抵抗力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东窗事发[1]了!此刻,他吓得目瞪口呆,头发根根倒竖,脸色苍白,面孔因恐惧而变形,战战兢兢地从枞树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