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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司机小周（第1页）

第三章司机小周

时间过得飞快，到了1961年的春节，转眼间周子楷就在油田前线工作了一年。

油田的泥瓦班在去年招工时足足招录了两百多人，上级部门本想着让这股新生血液承担起油区以及玉门、敦煌乡镇公路建设的重任，没想到泥瓦工的数量是越干越少，干到1960年底时，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人数不足，泥瓦班的工作也就无法展开了。玉门石油管理局的领导班子紧急开会研究了一下这件事，最后认为是机械化水平跟不上，整个油区只有两辆卡车，根本无法完成正常的生产任务，这才导致工人们的生产力受限。

为了解决这一困境，管理局的二把手王副局长当机立断，从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一口气采购了三十辆解放牌卡车，作为油田机械化运输改造的第一步。

浩浩****的卡车车队从东北一路开来甘肃时，所有的油田职工都聚集到石油基地的大门口，参观这一盛况。一列整齐的解放牌卡车发动机一齐发出震撼的轰鸣声，震得现场的工人们振聋发聩；而那军绿色的车漆在正午烈日的烤灼下，淡淡放出了幽碧的光芒。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和嘴巴，连手中的红色绣球都忘记了挥舞，听着引起地面颤抖的引擎声目瞪口呆。

周子楷只在报纸上见过卡车车队的描述，毛柏宁曾教给他一个成语叫“浩浩****”。

什么是浩浩****？今天就是浩浩****了。

卡车停下的那一刹那，是周子楷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天。鞭炮声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过后，每辆卡车上都走下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接受着石油工人们的欢呼。这群汉子都是长春一汽的专职司机，他们负责将一批批解放牌卡车开往全国各地，为当地培训出专业司机后，再乘火车回到长春。

在周子楷眼中，这群驾驶着庞然大物的司机宛如骑士一般令人尊敬。他们穿着“50式”军装，坦然走过人群，亲切地和王副局长握着手，不只是周子楷，所有的年轻人都将他们视为了自己的偶像。

那天回到宿舍后，周子楷的脑海里满满的全是白天时光芒四射的司机。当晚他就做了一场梦，在梦中他化作了一名卡车司机，驾驶着解放牌汽车，从油区开到了酒泉市的市委大院，按动车笛声引起毛柏宁的注意。随后，毛柏宁在大院职工的瞩目中坐上副驾，和周子楷一路上欢声笑语，穿越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路直往北京驶去。

就在周子楷平静而又均匀的呼吸声中，玉门石油管理局又连夜召开了一场会议，而这场会议，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周子楷乃至毛柏宁的下半生。

从长春一汽赶来的三十位司机只会在玉门油田逗留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就要乘坐火车回到长春，完成其他的运送任务。这一个月内，三十位司机需要为玉门油田培养出九十位卡车司机，作为玉门油田的司机储备，完成油田的运输任务。

司机学徒的人选将从全油田工人中选出。玉门油田现有工人万余人，原则上来讲，司机学徒这种重要岗位应该从各下级单位的进步工人中选择。在从各单位中确定了八十九名人选后，参加会议的建筑队队长刘为民忽然想起了泥瓦班的一名工人，他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插嘴道：

“你们谁还记得去年泥瓦班招来了一个徒步四十里地来报名的农村青年？”

市委的陶主任立马接话道：“这小子我知道，他叫周子楷，当时酒泉市委还专门为他写了新闻稿，做了次报道。能走四十里地来参工，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王副局长立马来了兴趣，他冲刘为民问道：“这个小伙子平常上工怎么样，工作态度认真吗？”

刘为民一提起周子楷就赞不绝口：“岂止是认真，简直就是楷模。他干起活来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参加工作半年不到，泥瓦的熟练度就远远超过了带他的师父孙守田。”

刘为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表扬的话，最后做了一个总结：“总之，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王副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这个周子楷的家庭成分怎么样，是不是积极分子？”

还没等刘为民吭声，工会主席韩锐新就接话茬道：“这个周子楷是三代贫农，家庭成分没得说。另外我们工会考虑到油田工人的文盲率较高，就办了个扫盲班给工人们进行辅导，据老师们反映，只有这个周子楷从第一节课报名开始认认真真地学完所有课程，从不缺席。现在，他已经能做到读报读书了，还主动去申请担当了图书室的管理员，每个周日去图书室值班。”

王副局长抿了口茶，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用浓重的西北乡音说道：“这样进步的好青年，在泥瓦班做工可惜了。这样吧，这最后一个名额就留给他，以后就把他调去车队当卡车司机吧。”

第二天中午，玉门油田管理局就在石油前线的公告栏上贴上了告示，公布了被选为储备司机的名单。周子楷本不想去人挤人的现场凑热闹，却被师父孙守田强拉着起了床，只因为如今的周子楷是泥瓦班唯一的“知识分子”，不仅能准确写出自己的名字，还能熟练地读书读报，是工友们不可缺少的“翻译官”。

可当他和工友们站在公告栏前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公告栏上“转岗公告”的末尾，竟然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师父孙守田当即拍了下周子楷的头，又笑又恼地说：“你这小子，运气倒还不错。”工友们也纷纷将围了上来，有恭贺的，也有羡慕的，更有嫉妒的，就在众人围着周子楷议论之际，其中一个尖嘴短耳的工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小周背地里耍了多少手段，没准还卖了钩子……”

孙守田上去就拽住那名工人的衣领，“哐哐”扇了他两个大耳光。

“嘴贱的东西，你再说一句试试？”

周子楷一愣，自己还没来得及发怒，师父倒是先冲了上去。那名被掌嘴的工人已经四十多岁了，被年轻体壮的孙守田拎着衣领，仿佛老鹰捉小鸡一般，吓得不敢动弹。

孙守田拍拍周子楷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了职工宿舍。刚进宿舍大门，周子楷就低声说道：

“班长，谢谢你。”

孙守田点了一支西北旱烟，不一会儿小小的宿舍里就烟雾缭绕。他将细长的烟斗在床头柜上磕了磕，随后低声笑笑；

“生死有命，我跟你一样，16岁就来了油田，在这泥瓦班干了整整4年，仗着年轻资历老，这才混了个班长当。”

他深深吐出一口烟，随后自嘲地说：“本想着能被领导相中，调到车队当个司机干着，以后也算是个体面人，没想到领导把泥瓦班唯一的名额给了你。算啦，我天生就没有体面命，老老实实去抹灰干活吧！”

周子楷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一下孙守田，孙守田却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小周，你干活认真，勤奋好学，那是大大的积极分子。不论在泥瓦班还是车队，你都会干出一番成绩。苟富贵，勿相忘，哈哈哈哈……”

周子楷会心地一笑，拿拳头捶了下孙守田的胸膛，笑骂道：“师父，你说的这不废话吗……”

周子楷这次不等周日的到来，早早地就下工，回宿舍简单打扮了一通就奔去油区大门口搭了开往酒泉城里的班车，想要将这一喜讯早早地告诉毛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