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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动身前夕（第1页）

第四十三章动身前夕

这次石油会战，历史称之为“五七油田大会战”。其规模之大，远超于当年的大庆石油会战。

据学者考据，自从1969年年底秘密成立“湖北江汉石油会战指挥部”以来，老石油、地质专家、大学生、转业军人、地方民兵、北京石油工业部的干部……短短两年间，有将近13万人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被调往湖北江汉平原，开发这座新油田。

13万人，是当年开发大庆油田人数的将近6倍。

至于为什么叫“五七油田大会战”，这是因为当时国际形势风云变幻，祸事一触即发，石油成为国内最重要的战备物资，而江汉油田的开发工作更是属于战备级别的“绝密等级”，因此必须要起一个化名。

没错，那时，江汉油田的战略意义甚至比大庆油田还要大。

此时的大庆仍然在井井有条地完成着生产任务，只是部分人的眼中多了一丝亢奋的味道——他们是选中的人，就在下个月，即将奔赴远在湖北的江汉平原，建设全新的石油基地。

今天一大早，隶属于保卫科的门岗干事韩大石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前往大庆油田的机关总部，找组织部的领导讨要说法。

自从被组织安排到家属院看大门以后，韩大石就很少来到机关总部了。今天是他少数将自己打扮妥当的一天，他穿了身中山装，口子扣的紧紧实实。然而当他看到机关的三层办公楼时，还是不禁眯起眼睛，一道耀眼的阳光直面映在他细小的眼珠上，烤的他一阵头晕目眩。

高，太高了。

韩大石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他瞬间觉得有些气馁，迈出去的步子也小了许多。他的拐杖摇摇晃晃，在高耸入云的楼房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五十年后，他坐在孙子送给自己的电动轮椅上，来老基地旧地重游了一番。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辰，韩大石惊讶的发现，当年在他眼中直冲云霄的三层高楼现如今却成了破旧的机关小院，在动辄几十层高的把写字楼面前宛如朽木一般，不值一提。

时间回到1970年的初秋时节。韩大石终于鼓足勇气，将拐杖迈进了机关大院的大门。门岗卫士见有人来访，叫道：

“同志，先登记！”

“我是八大院的门岗，韩大石！”韩大石沉住气，粗声说道。

“哦？”门卫应了一句，“我知道你，你进去吧。”

“谢谢！”韩大石礼貌地回了一句。七年过去，他终究还是成长了一些，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毛头小子了。

走进办公楼，韩大石开始一间一间找着领导的办公室。来来往往的干部职工们见有一名残疾人拄着拐杖经过，眼神里都流露出困惑。

幸好他认真上过工会举办的扫盲班，再加上周子楷平日的辅导，已经拥有了基本的读写能力。走到一扇浅色大门前，韩锐新认出了“组织部”的字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准备敲门。

“好了好了，知道了！”韩锐新的声音在门内响起，他刚推开门，正好撞在韩大石的头上。韩大石一个中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哎呦，这不是小韩吗？”韩锐新赶紧把韩大石拉起来，道着歉：“不好意思啊，光拌嘴了，没注意门口……”

韩锐新忽然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看韩大石，问道：“小韩，你不好好看你的门，来这干啥？”

“领导，”韩大石站稳身子，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来找组织部的领导，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韩锐新一愣，“你的上级领导应该是保卫科的科长曹卫国，来组织部反应啥情况……”韩锐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韩锐新先让韩大石坐下，又给他倒了杯开水，随后才温声说道：

“再说了，我是工会主席，有情况，你得先找我反映啊！”

“啊，也对。”韩大石结结巴巴地捏着衣角，“韩领导，我，我，”

韩大石又吸了口气，大声说道：“大家都去湖北建设新油田了，唯独把我留在大庆！这不公平！我，我也想去湖北！”

听了这话，韩锐新眼镜都差点被震掉。他推推镜框，说道：“小韩同志，你是咋想的，你……腿脚这么不灵便，去湖北干啥？”

韩锐新又絮絮叨叨起来：“小韩，你的情况组织早就考虑过。湖北那边是一片大荒地，条件非常艰苦，不，是恶劣！”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小韩，你要相信，每一名员工的调动问题，都是我们经过多次会议来探讨过的。你在门岗的位置上呆了近七年了，虽然有职工反映你上班总是打瞌睡，但总体上工作还是认真尽职的，是一个好同志，而且你已经因为工伤失去一条腿了，我们由衷的希望你能够踏踏实实地在大庆工作至退休，也算是单位对你的交代……”

“总之，”韩锐新忽然觉得说这么多弯弯绕绕地客套话没什么意义，于是正色道：“我们既不希望你跟着大部队去荒地里受苦，也没有找到适合你的岗位！”

韩大石怔怔地看着领导走来走去地讲话。领导句句话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心中却充满了不甘。

这些天，他的脑海中尽是周子楷坐在大卡车上的高大身影，以及常首义逮住偷油贼时的威猛身躯。闭眼是他们，睁眼也是他们。人群的欢呼声，《工人日报》上的头条报道，以及局长亲手给他们佩戴的石油勋章……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如今，这些偶像们即将前往湖北，再次成为模范和先进，而自己仍要坐在那个不足两平方米的小亭子里浑浑度日……不行，他不甘。

韩大石摇摇头，坚持说道：“领导，新油田也需要看大门的！派我去，我保证！”韩大石猛地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胸膛，手边的木拐杖也应声掉落在地。

“我能完成的很好！”

“这，”韩锐新看着他精神抖擞的样子，只感觉头部隐隐作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我们再讨论一下。哎……你说你……”

“谢谢领导！”韩大石欣喜若狂地应道，随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办公室。

“何苦呢……”韩锐新见韩大石的水没喝完，举起来一饮而下，差点没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