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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探望（第1页）

第二百五十四章探望

单说自己的病症而言，周子楷自认为是幸运的。他至少不是老年痴呆！他经历过同时代老人中最灿烂的青春年华，为祖国奉献了自己的全部青春岁月。他的足迹留在了甘肃，黑龙江，湖北，不仅跨越了几千公里，还跨越了整整六十年。离家这六十年间，由于工作性质原因，长期在外奔波，几乎有十几年都无法回家一次。他已经忘记自己童年时长大的村庄的模样，忘记了村庄门口那棵粗大的榕树，也忘记了陪伴自己长大的黄色土狗，更忘记了村舍从左开始第一户人家的名字……而在六十年前，这些都是自己耳熟能详的信息。童年的玩伴业已老去，周子楷68岁时回过一次村子，那年他的老父亲去世，是年91岁，

那年，他回到老村子，发现童年的玩伴要不是已经去世，要不是根本没认出来谁是谁。昔日里村里最漂亮最秀丽的美貌少女，年老后也成了一名满脸皱纹、枯黄肌肤的乡村农妇。她们露着光秃秃的牙齿凹槽，冲周子楷投去狐疑的目光，小声用乡音询问着自己的子女，这是谁家的老汉，怎么这么眼生。每当这时，周子楷都会投去温和的目光，然后走在农妇身边，轻轻地说道：

“我是周子楷，你周哥，还记得我吗？”

“周哥？”年迈农妇的大脑陷入停滞，她疑惑地摇摇脑袋想了想，随后用犹豫的口气问道：“周家的那个周老大？”

“对，就是我。”周子楷笑笑，随后拍拍自己身边周子弦，介绍道：“这是我六弟，周子弦。王姐，小时候咱们可天天在一起玩啊，怎么能把我都给忘了呢？”

“真记不住了。”农妇沉重地摇摇头，“年轻时候就听村里的大人说你去大庆工作了，都说石油基地是保密单位，去了就不能回来了，哪想到你还能出来啊。”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周子楷回忆着自己这些年在外工作的点滴，心中忽然有些难过。“我一直想回来看看老家，一直没机会，看到你们把我都忘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煽情之处，周子楷的眼泪竟然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周子弦在一旁不满地拍了拍大哥的背，说道：“哭啥，老家有什么意思，没意思。忘就忘了呗，咱在大城市生活的这不也挺好的。”

周子弦那年才五十来岁，还没退休，和自己相比较还是太年轻了，他还不懂什么叫“落叶归根”。周子楷摇了摇头，正准备给周子弦讲些心得体会，周子弦已经不满地转身而去。走在村子的土路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格外清新，于是高声唱道：

“村里有个女孩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这是属于周子弦时代的知青歌曲，周子弦是70届的知青，而周子楷是60届的石油工人，这是相差了十年的代沟，注定让两个人的思维逻辑方式不在同一个平行线上。周子楷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和身前的王姐聊起天来，了解村里这些年的变化。

“是吗，王叔去世了？”周子楷倒吸一口凉气，12岁时，他作为家里的老大，每天都要早上五点起床，和自己的父亲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下地干活是一件很累的事，干活多了，先是浑身上下的筋骨疼，随后是太阳下的是持续暴晒，晒的周家父子头顶冒油。周家一家有八口人，全家都靠这片土地来养活，因此尽管身心疲惫，周家父子还是一天不敢停歇。

王家的地就在周家旁边，王家的成年男丁多，所以干活干的也快，王叔看到父子俩辛苦操劳，每天都会提前打好一桶水放在田里，远远招呼周家父子过来喝水。

“来喝嘛，喝上一瓢水，才有力气干活。”王叔高声喊道。

“快去谢谢你王叔。”周父扬起手打个招呼，随后点点头对周子楷说道，“一瓢水的恩情也是恩情，以后你出人头地了，能帮王家一把就帮他一把。”

看到自己儿子似懂非懂的神情，周父气得高声问道：“别光点头，听懂没有？”

“听懂了。”年幼的周子楷连忙说道。随后走到王叔跟前，举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那种胸闷的感觉瞬间一扫而光。他放下水瓢，极其认真对王叔说道：

“王叔，我大交代我，一瓢水的恩情也是恩情，以后我出人头地了，王家要是找我帮忙，我能帮一把就帮你们一把！”

这句话直接把王家的几个男丁逗笑了，他们纷纷放下自己手里的锄头，指着这个莽撞的半大小子哈哈大笑。就连平日里极少见到笑脸的王姐忍俊不禁，她举起一瓢水，走到周子楷面前，将其交在了周子楷的手上。

“好，等你出人头地了，我就嫁给你！”

这句话极具戏谑的效应，周子楷听后脸红到了脖子根，随后立马转身而走，再也没跟王姐说过话。他听着身后王家兄弟的笑声，心中满是尴尬和迷茫，出人头地的含义是什么，帮一把又具体是怎么帮，自己全然不知，全然不晓。只是年轻人多忘事，回去躺下睡了一件，过了一天，两天，这件事就遗忘在了自己的记忆长河中，再也没有回忆起来过。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就过了几十年。现如今，周子楷看着年迈的王姐，脑中突然就回忆起60年前在田间地头上，自己接过王姐手中的水瓢时说下的荒唐笑话。他一个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随后亲热地问道：“王姐，你还记得吗，就在60年前，你还说要嫁给我呢！”

“要吗？”王姐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疑惑，只是一脸迷茫地看着满头银发的周子楷，奇怪地说道：“我还真不记得啦……”

少年不知愁滋味，年老方知少年时。周子楷叹了口气，背着手和王姐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听王姐的介绍，对这座村庄的记忆才开始不断闪现。

“我大哥去了西安定居，在那边当钢铁厂工人，后来结婚了，就不回来了。儿子也在西安上学，现在已经娶妻生子，现在上大学，天天闹着以后要去上海闯**。”王姐念叨道，“以后估计是不回来了；我19岁嫁的人，嫁的是本村的老韩家，他们家的男丁都上过学，家庭条件比我家好，所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我其余兄弟都在村里继续种地，有的还在，有的则是早早得了恶疾去世了。王家，现在只有我大哥这一脉算是走出去了，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还是在原地打转，一直没什么进步。”

“平安是福，不一定要积攒多少财富才算是成功的人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周子楷若有感悟，微微一笑，说道，“我在大庆建设石油基地，你在家里种一亩三分地，我们都是新中国的劳动者，本质上都在为国家做属于自己的贡献……”

从王姐那出来，周子楷默默想起周家和自己同代人的命运。自己和老六周子弦都算是走出去的弟兄，一个是新中国第一代石油工人；一个是恢复高考后第一代大学生，副处级干部。自己和周子弦都算是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第一代年轻后生，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而自己的二弟、三弟、四弟和五弟，则一辈子都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生活，四弟周子堂和五弟周子梁比较年轻，所以去的地方稍微远一点，两人在改革开放前期的乡镇企业兴起时一起办过乡镇企业，找到一个上过中专的技术员做了一款快捷采收大豆的机器，为了开辟市场专门去了一趟酒泉和兰州，后来这个乡镇企业办的如火如荼，两人算是赚了些钱，在酒泉买了套房子，从此定居下来，子女也从此成为了城里人。四弟周子堂生了个女儿，80后，高考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就去了北京工作，当了最早的“北漂一族”，听说今年四十多了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房子；而五弟周子梁生了个儿子，90后，同样是大专，学工程造价专业的工作，毕业后选择回了兰州，在本地民企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赚个三四千块钱，由于父母已经为他在本地购置好了房产，所以早早就结婚生子，如今孙女都4岁了，倒也算生活稳定；而二弟周子田和三弟周子塘则一直是一名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和农田打交道，在本乡生儿育女，在农村建了自建房，日子过得不平不淡，每年农闲时聚在一起喝酒扯皮，也算是别有一番乐趣。只是二弟的两个儿子不愿意学习，打小跟着村里的地痞流氓出去鬼混，做些偷鸡摸狗的破事，经常被派出所抓去，让周子田前去领人；三弟周子堂的孩子虽然老实，却完全不是读书的料，读完初中后没敢继续读普通高中，直接考上了中专，毕业后赶上了最后一代中专生包分配，分在了乡镇中学担任一名语文老师，尽管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还是每天给一群小孩子当起了老师，每天教书育人，日子过得平凡而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