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高级技师孙师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常越民对待这份工作不仅干得极其认真,而且得到了后厨主厨孙师傅的正面褒奖。
什么样的褒奖?是那种当面竖起大拇指的褒奖!
孙师傅是国营餐馆的老厨师,属于国家高级厨师技师,是毛柏宁专门找工会介绍来的技师人才,也是整个餐厅的主心骨。他原先在部队当炊事班班长,转业后到一家军工厂成为一名炊事员主厨,负责全厂的餐饮管理。和下岗职工不同,孙师傅是退休职工,保持了在军工厂上班时期的高标准,工作态度一丝不苟——他将厨房的配菜标准精确到毫米,比方说一颗土豆要切成十二片、两毫米——要求分毫不差,搞得帮厨们苦不堪言。
刚开始,孙师傅还端起架子,冷着脸每天在厨房里对厨师们训话,要求大家完全按照他的标准完成配菜工作。大家觉得孙师傅在没事找茬,搞“形式主义”,没一个人听他的话照做。比方说土豆,由于淀粉含量高,能做主菜,是后厨配菜中最常见的蔬菜,有的人切成了八片,十片——反正没有一个人按照孙师傅的要求切成十二片。至于两毫米的厚度,更是被二厨、配菜师傅们当成了无稽之谈,觉得孙师傅是在耍权威架子,假正经。
“切割土豆而已,还得切成一十二片,简直扯犊子。”二厨裘跃进之前是国营汽修厂的食堂厨师,对孙师傅制定的标准表示嗤之以鼻,“这个倔老头简直就是吹毛求疵,切成十二片还是十片,有啥区别?不都是用来吃的?”
厨房的伙计纷纷点头表示赞成。其中一名配菜师傅想起了孙师傅制定的“三分钟准则”,气冲冲地接道:“没错,我也觉得这个孙师傅有点神经,比方说杀鱼,非要限制咱们三分钟之内把活鱼宰杀、剐鳞、改刀——这么短的时间,谁能把全部过程完成?而且就算完成了又有个屁用?还不是做成红烧的味儿,客人根本吃不出啥区别!”
众人纷纷点头,叫骂孙师傅的“无理要求”。其实按照孙师傅的说法,宰杀活鱼并改刀的时间越短,越能保证鱼肉的鲜味程度。孙师傅更是亲自下手示范,三分钟宰杀完毕并下锅煎炸烹饪的鱼肉和十分钟才宰杀完毕下锅的鱼肉之间的区别,同样都是一道红烧鱼块,可前者确实比后者更加鲜美,吃完后口齿留香。但诚如这名配菜工所说,就算真的按照“三分钟准则”完成工作,对大家来讲也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毕竟,这只是一份工作——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何必自寻烦恼?
“你们啊,烂泥扶不上墙!”和这群新员工相处了一个月,孙师傅看到大家“散漫”的工作态度,心中十分不满。其实这也不能怪孙师傅,诚心而论,虽然他嫌后厨职工们做事情不够严谨,但实际上这个厨师团队的工作态度已经远胜于普通的民办小餐馆和乡镇餐饮企业了,只不过没达到孙师傅的内心标准而已。毛柏宁对菜品的要求没那么高,而顾客们也没有因为“土豆片没有精准到两毫米”这种事向她投诉过,久而久之,孙师傅也开始慢慢降低了标准,不再强求大家按照自己的标准配菜、炒菜、装盘。
“世风日下啊,现在的人都懒得去琢磨老祖宗的手艺了,随随便便就敷衍了事,看得我心里来气!实话告诉你,毛经理,我,我,”
孙师傅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我实在看不下去,我都有点不想干了!”
下班后,孙师傅找到总经理毛柏宁,跟她发着牢骚。
“老孙,我也赞同您的观点,做事是该认真,可是现在时代变了。”
毛柏宁给孙师傅沏了杯茶,随后耐心地安慰道:“有时候我很钦佩你们这群老一辈的技师,你们身上有一股‘匠人精神’,按照自己心中的那杆秤来踏踏实实工作,释放光芒……可是现在开放了,市场经济的时代来临了,如果不提高效率,我们就要被时代所抛弃,我们这个小餐馆也就不复存在了。最重要的是,餐馆的几十个员工也会因此丢了工作——我们不止要对自己的‘匠人精神’负责,更重要的是要对这几十个员工背后的家庭负责啊……”
孙师傅听了毛柏宁的话,只是半眯着眼睛,抿了口茶,半晌不吭声。
毛柏宁见孙师傅明显消了气,随即清了清嗓子,温声说道:“孙师傅,跟你说个事——后厨呢,我又招了个员工进来,这孩子是我同事的孩子,一心一意要学厨,我就想着让他跟着您干,好好学点东西,还请您多关照着点……”
孙师傅微微吞了下喉咙,嘴里哼了一声,说道:“我带人有个准则,那就是一视同仁,不论他是新招聘过来的无名杂工,还是毛总同事家的孩子,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个样。”
毛柏宁见孙师傅答应带常越民,心中欣喜,端起茶杯说道:“孙师傅,以茶代酒,向你致敬!”
“致敬啥?”孙师傅吹了吹自己花白的长胡子,不以为然的说道,“我可是国家高级厨师技师,我儿子为啥没有学厨这一行?那是因为我收徒的要求高,连我儿子都坚持不下来!这小子叫啥来着?常越民是吧,只要他能在我手底下坚持三个月,别的不敢说,在湖北闯出一片天地绝对没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熟知常越民秉性的毛柏宁心想,三个月?这个小毛孩,估计在孙师傅能坚持三天都算不错啦。
第二天常越民背着行囊来报道,竟然穿了身青春潇洒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刚走进厨房,他这身时髦的装扮就得到了众人的嘲笑,二厨小声说道:“这就是毛总的那个小关系户啊,打扮的跟个假洋鬼子一样,也不知道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度假的……”
顿时,厨房里传来一阵哄笑声,搞得常越民一脸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