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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复习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数日内传遍了整个石油大院，所有普通工人、附近乡镇的知青，都意识到这是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纷纷打起精神，投入到了复习的大军里。

只是目前最困难的事是买不到教材。那时没有什么教辅书，更没有模拟卷，最踏实有效的教材就是课本，少数读过高中的工人保留了自己高中时的课本，将其奉为至宝，成天到晚捧在手里复习，谁借都不管用。

所有人都不知道去哪买教材，再加上每天要上班，大家虽然有考试的心，却没有备考的力。段百会每天早上九点上班，干活干到下午六点，中间的维修任务接连不断，只好利用午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背诵课文。

但宝贵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在车间里打岔唠嗑，唯独段百会拿出个课本复习，看起来实在怪异。段百会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一休息就拎着包，在工厂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摸摸坐下学习。

“怎么着，学习还要躲着人？”声音响起，段百会赶紧掩住自己手里的教材，尴尬地抬起头，只见出声的是毛厂长，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这不是休息时间，怕同事们笑话……”段百会胡乱翻着书，僵硬地笑笑。

“学习就不要怕笑话。”毛柏宁拿过他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发现是一本1968年版的《高中数学》。课本翻在了“复合函数”的部分，毛柏宁看了几行，脑袋都要大了。她是初中学历，对于数学的记忆只剩下“分解因式”和“勾股定理”。

“段百会，教材哪来的，”毛柏宁把书还给他，疑惑地问道，“哦，对，你是高中学历来着？”

“高中肄业生。”段百会又有点不好意思，“读到高三，就出来大串联啦。”

“不错。比我强。”毛柏宁感叹一声，“我读完初中就参加工作啦，先是在卫生队，后来在文工团，又借调去了市委大院，再后来，就认识了我老公，去了石油系统的生产单位……”

谈笑间，自己二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娓娓道来，令毛柏宁有些感慨。她看向浑身不自在的段百会，宛然一笑，又温言道：

“段百会，以后你午休学习去我办公室学吧。”

“这，这怎么行？”段百会听后一愣，又有点结巴。

“行的。”毛柏宁拍拍他的背，一本正经地说：“好好学习，一起进步，我们以后没准是同学。”

“同学？”段百会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厂长也要参加高考。”

“考。我跟家里人商量好了，考上以后就脱产读大学。”

“这，这，”厂长的话全然颠覆了段百会的认知，一厂之主，就这么放弃职位，去参加高考？简直是无法想象。

但仔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段百会出身中医世家，不也是放弃了祖传四代的医学传承，跑到湖北来搞机械维修吗？

有时候，人总得为自己的热爱活一回。

“你倒也不用误会。”毛柏宁猜到他心意，笑了笑，“我不是热爱这么一个文凭。我不是家族里第一代大学生，我的母亲早就读过大学了，她是陇西高等师范学堂的毕业生，这学校创办于光绪三十二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新式学堂。但我母亲从未因为自己的大学生身份而感到骄傲，因为，当她看到文盲率99％的旧式农村时，心中只有无尽的责任。”

段百会肃然起敬。作为中医世家，段百会一定层面上理解毛柏宁的想法。这种身负人文关怀的传承，是会随着后代的诞生而传递下去的。

“也就是说，”段百会试探地接了一句，“毛厂长更倾向于生命的体验？而不是命运的改变？”

“对。”毛柏宁看向他，赞赏地点了点头。“我不需要改变什么命运，我只想充实一下自己的知识和见识，仅此而已。不过，”

毛柏宁看向远放飘渺而上的浮云，眼神中透出一闪黯淡的心情。

“本来，我的老公也有机会体验这段人生的，可是他啊，把这机会让给了我。”

那天晚上，两人就着谁考大学的问题又激辩了一个通宵，吵得周石天现在脑子还在嗡嗡地叫。最终，还是周子楷的胜利，不为别的，就为毛柏宁为他的付出。

“柏宁。”周子楷握紧她的手，摇摇头说道：“要不是为了我，你现在应该还在酒泉市市委待着，以你的工作能力，现在至肯定也是个大领导了。”

“说的什么话。”毛柏宁掐了一下他脸上的肉。“我我说了多少遍了，跟你来油田，我不后悔。”

“可是我后悔。”周子楷动了真情，“十几年前，仕途和我，你选了我；那这次，大学和家，不能再让你委屈了！”

这场夫妻之间的争辩以周子楷的胜利而告终。两人约定，毛柏宁参加本次高考，周子楷留在家中，负责照顾家室。

“话是这么说，”毛柏宁干咳一声，“全是空中楼阁。考试还有大半年呢，我这么一个初中文化水平，谁知道考不考得上？”

“能的！”段百会喊道，“毛厂长学了三天就能画机械蓝图，学习能力极强，这是局里领导公认的……”

“段百会。”毛柏宁吩咐道，“从今往后，每天中午，你到我办公室学习。你手上不用的高中课本，借我看看。”怕段百会误会，特意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咱俩错开看。”

“好！”段百会满嘴答应。

从今往后，两人形成了一种临时的拍档关系。两人在办公室里边谈工作边聊学习。毛柏宁考文科，段百会考理科。遇到不会的数学问题，毛柏宁问段百会；遇到不懂的语文问题，段百会问毛柏宁。领导和职工之之间，倒也算其乐融融。

大家见段百会总往毛柏宁办公室里跑，都窃窃私语说段百会这是要升官。话虽如此，段百会的工作却一点没拉下，季度先进个人还是给了他，让工人们眼红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