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油田的历史
下班后,王荔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自行车棚,而是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等了许久才起身。她起身的那一刹那,正好也是周石天离开的时刻。王荔夏找准时机,凑了上去。
“回去呀,”王荔夏温柔地问道,“住哪啊?咋来的。”
“大家不都住家属院吗。”周石天疑惑地说,“我住3号大院,待会儿骑自行车回去。”
“真巧,我住4号大院,离得近。”王荔夏高兴地说,“一起去自行车棚吧。”
不知怎么的,周石天听的一身鸡皮疙瘩。王荔夏的搭讪有些缺少养分,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再说话,满脑子都是今晚准时播出的《射雕英雄传》,只是快步朝着自行车棚走去。
“哎呀,小周。”王荔夏吹着口哨,“刚参加工作这几天,有什么感受吗?”
“没什么感受。”周石天说,“之前没事就往我爸妈单位跑,都习惯了。”说着,周石天扭头看向这幢计算机中心的办公楼,“这幢房子原先是大院里的一片荒地,被工农关系科的那帮人征用去当养鸡场了,一靠近就能闻到一阵腥臭味。后来说是要盖新楼,筹备计算机中心,让建筑处的孙叔叔负责盖的房子。建好没一个月,你们就来啦……”
周石天如数家珍说着石油大院的往事,只听得王荔夏心中感慨。自己经历了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再经历四年的本科的寒窗苦读,最终抵达的终点竟然只是别人童年的起点。她点着头,认真的听着周石天讲述这片工业园区的过往,并且偶尔发出疑问。
“那咱们住的家属院分成3号院,4号院……”王荔夏想起了自己的职工宿舍,又问道:“是不是也有讲究的?”
“啊,这个就要追溯到大庆时期了。”周石天挠挠头,把自行车从棚里推了出来,“大庆不是绝密单位吗,职工宿舍要按照保密等级进行分类,最开始的时候大庆油田对外宣称名叫‘安达市农垦场’,普通工人住的宿舍楼就叫做农垦场8号院。”
对于大庆的记忆,周石天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仍然能够从长辈的讲述中回忆起一些清晰的叙事图景。“那时候,女职工少,男职工多,所以4号院5号院都是女职工家属院,剩下的还有什么‘干部院’,“专家院”,我记得还有一个楼里住的全是博士,所以我们都叫他‘博士楼’……”
周石天莞尔一笑,“一座大型石油基地的发展史,一定程度上就是国家的工业发展史。在这里啊,什么类型的工种都能见到。至于你现在住的4号大院,应该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大庆油田的家属院命名规则,其实没啥特殊含义。”
“啊,这样。”王荔夏惊叹道,随即钦佩地说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听老师说过,二十年前去大庆搞建设的那帮前辈真是太伟大了,背井离乡进入一个陌生的省份从零开始工业建设,而且都传说大庆油田是机密单位,进去以后就一辈子也出不来了……这事儿要搁我身上,我真不一定愿意去啊。”
她跨上自行车,和周石天并肩骑在前往宿舍楼的路线上。她忽然想到一环,疑惑地问道,“照你的话来讲,咱们江汉油田不也应该是战备单位了吗,咱们职工应该属于那种进来了就出不去的保密工种才对,怎么现在没人管啊,出趟单位只要跟门卫打声招呼就行了?”
“时代在变嘛。”周石天笑道,“那几年国际局势不太平,大家都传说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人人自危。我有个老家的叔叔在部队当兵,有一天忽然寄回家一封遗书,上面写着什么‘精忠报国’‘马革裹尸’……后来听广播,才知道和南边一小国家打仗了。还好我那个叔叔活着从战场回来了,否则那封遗书可就成真的啦……你说,就这种国际背景下,战备基地是不是很有必要存在?”
“是。”王荔夏倒吸一口凉气,她父母是四川绵阳的市属火电厂的正式职工,属于标准的技术工人家庭。平心而论,她家境在普通人家还算不错,市属企业每年的福利待遇都不算差。但终究是生活在温室环境里的普通人家,家中没有当兵的亲属,也没有参与过国防工业的建设,对于家国情怀的理解终究还是不如周石天透彻。
她顿时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周石天这时又说道:
“你说出单位没人管,这是不对的。就在几年前,咱们单位门口门岗还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呢。铁门上写的是‘生人勿进’的牌子,本单位的职工或者家属要是想出门办事,那得去保卫科开条子,开完交给哨兵和门岗审核,才能出去。但大院里有供销社,种类比附近的县城还多,大家平常也没什么必要出门。”
“这样啊。”王荔夏感叹道,“看来,我来咱们单位来晚了,应该早几年进来的……”
两人聊着天,正好路过了石油餐厅。周石天举起手指着餐厅,说道:“那家餐厅就是我妈的工作单位,她在那当总经理。”说到这,一种自豪感在周石天心里油然而生,他清了清嗓子,嘴角莫名带起了一抹微笑。
“她啊,最开始是玉门石油管理局机关幼儿园的园长,也算是新中国第一批幼儿教育人才;后来辗转来到湖北的江汉油田,担任油田机器修理厂的厂长。再后来1978年国家恢复高考,她考上了武汉大学,去学了工商管理专业,毕业以后又主动分配回了江汉油田。”
说到这,周石天有点无奈,“按理来讲,我妈这种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毕业分配怎么着也是副处级干部,结果她在兰州火车站捡了个……咳咳,反正就是出了点事,她非要主动申请去石油餐厅当总经理,只为了赚的多一点。组织上见石油餐厅一直没生气,我妈又这么有**,就同意了,给她算了副处级的待遇,但没有实权……嘿,还好她很有经商头脑,把这个濒临倒闭的国营餐厅经营的起死回生,否则真是一手好牌打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