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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瓦丽娅奶奶的蓝眼睛和她的故事（第1页）

第六章瓦丽娅奶奶的蓝眼睛和她的故事

把我的童年生活定格在绰尔沟口的那两年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很多。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瓦丽娅奶奶身边，听她讲山里的故事。那些绘声绘色、动人心魄的故事，让我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尽的向往与渴望。

瓦丽娅奶奶是我们的故事大王。

记得瓦丽娅奶奶最早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叫《根河与女儿鱼》，她气定神闲，娓娓道来：

这个早晨，岭上幽静无风，天阴沉着脸，故意施展威严，好像要惩罚大地似的，连旷野山川都为它静默施礼。

这天山下河畔的女主人达玛拉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自从去年冬天丈夫过世后，额吉达玛拉就成了这家人的顶梁柱，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可她感到心里很踏实，身边有两岁的儿子萨沙、十六岁的女儿月拉，还有一群驯鹿，这就足够了。

达玛拉今天起得早，见儿子还睡着，她悄声告诉月拉去林子里找找多日不见的驯鹿群，还嘱咐女儿不要贪玩，赶着驯鹿回来时要走自己去时的路。

月拉走上山岗，听到林子里的鸟儿在唱歌，林间弥漫着杜香草的味道，脚下的芍药花、黄罂粟、紫鸢草、石竹花的脸颊贴着她的裤腿，弄湿了她的鹿皮靴子，姑娘颇感惬意。

回头望，山下河边自家的撮罗子[1]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她知道额吉生火做饭了。

月拉在林中走着，不知走了多远，抬头望望天，突然看到天空暗下来，天上的云越聚越厚。很快她听到了“轰隆隆”的打雷声，顷刻间暴雨就像饿狼似的扑来。

月拉想，驯鹿群在山上不怕雨大，密林能为它们遮风挡雨，下大雨了，我要回去和额吉还有弟弟在一起，她转身往回跑……

当月拉站在小山坡上看自己的家时，竟被山下的一切惊呆了——山洪暴发了，河岸变成了汪洋，她家的撮罗子不见了，额吉和弟弟都不见了！

曾经秀美的河暴涨数倍，变成了疯女人，喋喋不休、张牙舞爪，家四周的松树桦树柞树全让洪水泡了，平坦的青草地变成水泡子，混浊的洪水淹没了地上的苔藓、鲜花，洪水肆虐着、狂奔着、咆哮着……

月拉姑娘站在山坡上，几乎精神崩溃了，脸上泪雨如河，这姑娘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孤女。

月拉大喊：额吉——弟弟——你们在哪里？

苍天无言，山川流泪。

月拉顺着河岸边跑边看，边找边喊：额吉——弟弟——

旷野无应，大河号啕。

月拉全身发抖，一步不停，她要坚持找额吉找弟弟，不管狂风大雨，不管路远沟深。

河水无情，阴雨刺背。在山角下的河湾处，姑娘实在太累了，就倚在一棵白桦树下喘口气。她恐惧、疲劳、饥饿，她情不自禁地合上眼睛，梦见额吉抱着弟弟，正蹚着河水向自己走来……

月拉猛地醒来，见天穹上的浓云散开了，一缕阳光映在她头上方的白桦树上。她看见一张手掌大小的鹿皮挂在树枝上，忙站起身去抓那张鹿皮，那上面写满了字。这些字就像一幅幅好看的画，她想，这一定是萨满写给自己的神书，就开始默念起来。她认出了那些字，这是敖鲁古雅河、激流河、根河流域流传极广的《唤母歌》，月拉面对大河，轻轻唱起来：

女儿若变鱼，河水不哭泣。

女儿真变鱼，河水变清晰。

女儿变成鱼，妈妈有归期。

月拉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唱着，从白天唱到夜晚，从夜晚唱到黎明。面对混浊的滔滔大河，唱歌的姑娘泪水涟涟，悲情切切……

一个洒满阳光的早晨，月拉开悟了，终于弯腰脱下鹿皮袍衣，白皙挺拔的胴体像一株迎风招展的白桦树，一阵清风刮来，**的姑娘随风飘入了呼啸混浊的大河……

这时，奇迹发生了：大河恐怖的涛声停息了，激**的波浪平静了，河面上升腾着一条轻柔的银雾带，转眼间将河面全部遮盖住了。大约过了一刻钟，银雾缓缓散去，浑黄的河水神奇地变得透明、变得洁净了。美丽的姑娘月拉变成了河中一条银光闪闪的白细鳞鱼，她摇头摆尾在河中嬉戏，在她的周围伴游着大群大群的萤火虫般闪亮的小银鱼。它们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白细鳞鱼，它们把她当成公主，喜气洋洋地簇拥于她的身边，她就真的化身为白鱼公主了。

这公主身材修长，眼睛灼灼灵动、熠熠闪光，如夜里皎洁的月亮。此刻白鱼公主鳞片闪闪、尾翅齐舞，好像为刚刚获得的新生而欢欣鼓舞……

河水中繁星映烁，鱼儿们欢腾着，像在庆祝自己的节日。

三天后的傍晚，玫瑰色染红了山岭，染红了河面。就在月拉跳河的那棵白桦树下，额吉领着弟弟萨沙出现在那里，他们没有死，在洪水涌来时，及时撤到山岗上躲过了大难，他们就这样与月拉失散了。

这一刻，弟弟抱着姐姐月拉留下的鹿皮衣袍，额吉泪水涟涟，手捧着那封萨满的神书，口中喃喃默念。

额吉低头望着清悠的河水流过山弯，她望着望着，就见河面升起一团银雾，接着一朵巨大的浪花绽放，一条两米多长的白细鳞鱼腾空而起，还“吱吱”地发声欢叫，额吉看到她在欢笑，她在舞蹈，她泪光闪闪、神情留恋。

额吉知道，那就是女儿月拉，忍不住泪流满面，用嘶哑的嗓音唱起了山中那首古老的鄂温克歌谣《唤女谣》：

女儿快回家，满山花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