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在屋地正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显出一副颇为满意的神情,很快又透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过了好一阵,表情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不知何时,夏大伯出现在我们的身后,问:“你们在偷看什么?”
我们被吓了一跳。
拉丽达掩饰着尴尬,忙问:“爸爸,咱家要来客人吗?”
夏大伯故意咳嗽一下镇定自己,对拉丽达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去去,快去写作业。”
夏大伯说完,也转身悄悄地进了那个小屋。
一会儿,三个大人乐呵呵地出来了。这让我们越发感到神秘。
我也收拾书包跟郭爷爷回家了。
路上我问:“爷爷,夏大伯家要来大官儿吧?”
郭爷爷没有马上回答我,披上羊皮大衣,弯下身子用手指给我来个“刮鼻子”,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对我说:“呼斯乐,你先回家吧,我还要去火车站取信。”
寒风夹着雪花袭来,冷得我一阵发抖。
郭爷爷无半点迟疑,冒着寒风向火车站走去,大雪花一会儿就把他的身影涂抹得模糊了。
天拉下黑脸的时候,号叫的山风住口了,足足下了一整天的大雪花趴在地上不吱声了,睡着了一般。黄昏的山村——绰尔沟口突然沉寂下来。
夏家的气氛有点沉郁,我吃饱了瓦丽娅奶奶烙得香喷喷的土豆饼子,坐在桌边望着煤油灯荧荧的光发呆,没有一点儿心思写作业,脑袋里全是瓦丽娅奶奶、郭爷爷神秘的表情,我越发感到好奇,又独自痴迷地想起来……
拉丽达举起细嫩的小手,在我的眼前晃了两下:“呼斯乐哥哥,你的眼珠儿被冻住了吗?还是人冻傻啦!”
这时,我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踏雪声。
我趴在拉丽达耳边悄悄地说:“郭爷爷回来啦,好像不是一个人。”
说罢,我们跑到窗前去看。
果真,郭爷爷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拎着大包的人。
夏奶奶出门迎接他们。
我认出那个高个儿男人,就是在火车站领头抬木头的瘦高李,这个山东人大概四十二三岁。
我对拉丽达说:“情况不妙!”
拉丽达不知所云,不解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看,你家来的不是大官儿,是来个大坏蛋!”
拉丽达眨巴着眼睛说:“看你说的,神经兮兮的,我家不会来坏人的!”
我趴在窗子上,边看边说道:“你快来看啊,那不是瘦高李吗?他可是‘老右派’啊,听说他是写了篇反动文章犯了罪。”
拉丽达不解地问:“右派,什么叫老右派?”
我问她:“那天,我们还在火车站看到他,领着一大群犯人抬大木头,你忘了吗?”
拉丽达平静地说:“他是郭爷爷和我爸爸的朋友啊!”
我一脸严肃地说:“你家里来这人,可是冒风险啊……”
拉丽达捂住我的嘴:“嘘——他们来啦!”
这时,瘦高李正大步流星地向夏家走来。
他瘦高的身材和深邃的眼神,再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们在火车站,听他用山东腔唱“归楞号子”时,其神情是忧郁、沉重的。而现在,眼前的他,却一脸喜色。
在瘦高李的身后,跟着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天蓝色毛围巾裹着她被冷风吹得白里发红的圆脸庞,看上去比羞涩的大姑娘还好看。姣好的身材配上那件绛紫色的棉袄,完全可以在小沟口的女人中引起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