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雅鲁河岸边相识
绰尔沟口沿铁路西行十五公里,就是重镇博克图,再往前走,就是要挂两个火车头才能上行的、著名的大兴安岭最长隧道了。
进沟,在当地就意味着进入了大兴安岭山区。沟口,顾名思义,就应该是进岭和出山的一个必经门户了。
小山村前面,两条铁路呈“Y”字形排开,进沟的铁路从滨洲线分开不到半公里路,就遇上了哗哗奔流的雅鲁河,河的北岸是一座孤零零的、形似埃及金字塔的小山,当地人叫它小孤山。
我家暂居绰尔沟口,是因为我舅舅达赉家就在这里。
我舅妈阿荣是鄂伦春族,达赉舅舅是个纯粹的牧民,平时的爱好就两样,一个是爱他的马车,一个是喜欢喝大酒。舅妈阿荣为此没少和他吵架,达赉舅舅仍然我行我素,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弟库布小我一岁,那年八岁了。
达赉舅舅的朋友中有个中俄混血儿铁匠,姓夏,足有一米八五的大个儿,满脸黑密的连鬓胡子,一双笑眯眯的黑眼睛。
夏铁匠,哎,我们小孩都叫他夏大伯。
夏大伯一见我们小孩子,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抓住谁,就弯腰把谁抱起来,黑硬的胡楂儿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把我们扎得哇哇叫,他却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男孩见了夏大伯个个都感到恐惧,女孩见了他,远远地如小鹿般东躲西逃。
不知何故,我既惧怕他,又喜欢他,好像他身上有一股磁性,一会儿不见他,就像这世界没了欢乐一样。
第一天见夏大伯,是在达赉舅舅家为我们一家人来绰尔沟口暂居举行的晚宴上。
起伏的山峦渐渐暗淡起来,星星点亮了雅鲁河,闪闪烁烁,如放河灯般好看。绰尔沟口人家的窗子一户户地亮起来。
我们一家人这天刚到沟口,在达赉舅舅家欢迎我们的晚宴上,几家人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气氛异常热烈。
大个子夏铁匠喝酒喝得两眼通红,嘴里唱着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歌儿,不一会儿,他又奇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闪亮的口琴,很快就自我陶醉地吹起来,琴声悠扬、缠绵、优美,传得很远很远……
九岁的我、同龄的夏大伯的独生女儿拉丽达、表弟库布和邻居的一群孩子,聚精会神地听着夏大伯优美的口琴声。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夏大伯手中那支亮晶晶的口琴。
拉丽达漂亮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这天,在她爸爸的口琴声中,在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优美的琴声里的时候,我察觉这个蓝眼睛的混血女孩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我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热,我的鼻子尖上冒出几滴汗珠儿。
这天,大家都屏住呼吸痴痴地听着夏大伯的口琴曲,所有的人都觉得那调儿好听极啦,真让人回味无穷!
大人和孩子们都怔怔地看着夏大伯,他黝黑的脸上光彩飞扬,一片自我迷醉的神态,好像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一个人。
拉丽达为爸爸的表演得意,为爸爸的琴声自豪,她微笑着,用一根筷子轻轻敲打桌上的瓷盘,叮叮咚咚的合奏声悠扬、悦耳。
屋里的气氛欢乐、亲善、暖洋洋。
这雅鲁河畔的小嘎查(蒙语,村子)绰尔沟口静静的夜晚,被这口琴奏出的优美的乐曲,渲染得无限美好、生机盎然……
天完全黑了,晚宴后九点多钟。
村里人家的窗子一扇扇地黑下来,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我们一家被达赉舅舅、夏大伯送到村边租住的郭爷爷家的黑土老屋里。
外面又黑又静。屋里没有电灯,只有星光一样的煤油灯,幽幽暗暗的,我顿时有了害怕的感觉,我喊着:
“我不住这里,不住这里!”
我的眼泪如雨水奔流,搞得我父母极尴尬。
这时,夏大伯一把搂住我说:
“呼斯乐不喜欢这里,这屋还没有电灯,为啥今晚非让他住这儿?走,今晚上夏大伯家睡,我又有一个儿子啦……”
夏大伯拉着我,行走在山村柞木障子的小巷里。
一会儿,夏大伯推开他家宽大的木板大门,木板障子围成的大院子里,停放着一辆圆而大的木轮子牛车,一头老牛趴在地上倒着嚼儿,悠然自得,这里还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牛粪味儿。
夏大伯的家,是一座敦实的鱼鳞板顶土坯房,推开家门,他对已经躺在炕上的老母亲开玩笑地喊道:
“妈,快看,我捡来个儿子!”
这一喊,家人全醒了,我发现炕梢儿有个披散着金发、眼窝深深的小女孩向我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