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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林念初回到门诊诊室，方才那个对她不满的老太太，已经由护士长安排给旁边诊室的主治医生柳大夫了，其他的患者还在等。见到她折回，倒有两个焦急的家长是松了口气的表情，接着，是脸上恭谨而讨好的笑容。

林念初因为这样的神情而略有惭愧，这时吐过了，喝过了水，舒服了很多，精神好了不少，加上有两个患者也由门诊护士长劝说，安排到了主治医生的普通门诊，她一鼓作气地抖擞精神奋战，到了12点半，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靠在椅子背上歇了口气，正在琢磨中午是到食堂打饭——这个点儿，恐怕只剩了土豆，萝卜——还是多走几步出去吃，就见顾桐提着两个精致的红木日式饭盒，一大瓶柚子茶走进来。

林念初毫不客气地就站起来，伸手就抓她手里的饭盒，顾桐拍她手，“林大夫，您好歹到办公室再吃，不能在这儿就开动吧，讲点卫生。”

林念初哀叹一声，整个身子挂在她肩上，“我终于明白饮鸩止渴的苦衷。横竖是个死，毒死比渴死好些，而且也为了求生争取宝贵的时间……”

顾桐哈哈大笑，捏住她的脸蛋，“你有这么惨，啧啧，看来你老公还是真疼你哦，才一天没有跟你一起上班，你就已经半死不活，到了要饮鸩止渴来争取活命的地步啊……”

林念初怔了一怔，她这一个玩笑，仿佛说得也没错。自己自觉得一直反应不大，似乎也没有影响正常生活，但是凌远其实从知道的那天开始，一直对她仔细照顾，水果点心，午饭便当，甚至备用的暖和衣服，缓解腰酸的靠垫，哪天都是提前准备好了，不但准备，到点会电话或者短信过来提醒她喝水，吃水果，休息一下……而他自己，手术之前的晚上已经是发作了胆绞痛，早上却还是给她准备早饭，开车送她过来，而后，也真的没有如何休息。便就到了今天早上，其实还是诸多的想要嘱咐，被她强硬推回卧室睡觉，也还没有忘记在她包里放了切好的水果和饮料。

林念初心里蓦然无比地难受，眼睛有些发热，被顾桐夸张地捂着心口叫，“干嘛，干嘛，一说你还真配合……”

林念初没有答话，与她一起往顾桐和辛然合用的办公室走。顾桐开门，找出一次性杯子，在饮水机一边打水一边得意道，嘻嘻，我们外来的和尚还是好念经呀。你看你混这么多年也没有自己办公室，我跟你们主任一个待遇……

林念初早就习惯了她这方面的高调，也不理她，只管打开饭盒，看见里面的牛肉卷和红油大虾满心欢愉，边狼吞虎咽边道：“怎么，是特别地来关心我呢，还是有事求我？别跟我说又与周明有关啊。我郑重跟你说，他是我前夫这件事不大重要，但是他是别人丈夫这件事，比较要紧，我这人是非观也不是特别强，但是……”

顾桐翻了她老大一个白眼，却并没有因此气急败坏，倒是哼了一声道：“你是要说，我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横竖我如何蹦跳，周明根本看不见，我全是自己跳给自己看，自己演给自己看，自己折腾给自己看，最终也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自己拿把刀，朝自己戳进去，把乱七八糟的想头斩断……”

林念初本来对凌远关于顾桐根本就是瞧上了周明这个说法尚还存疑，这时骤然听见她如此直言认了，如此说话，直是已经情深一往，林念初一时傻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听她咬牙说到拿把刀，朝自己戳进去，瞧见她黯然而又委屈的神情，居然心里无尽心疼，原本属于固有的道德的不以为然一下崩散，自然地抓着她的手腕，低声叫：“顾桐。”

顾桐扬起下巴，垂下眼皮，嘴角略撇，带了7分倔强，3分委屈地道：“要讲道理，我也不拦着你。别问我理由，妈的，我说不出来。”

林念初放下筷子，把手盖在她手背上，“我明白。只是情难自己。讲什么道理，我自己都从头到尾稀里糊涂，一切跟着感觉，如何能给别人讲什么道理。”

顾桐撇嘴，甩甩头，扬眉道：“不过，今天真不是要找你罗嗦周明……不是因为道理，他妈的，婚姻契约就是狗屁……我才不在乎。但是，他这样很好，他这样我看着都很快乐。大型食草龙他从侏罗纪穿越到现代，他的里面却还是侏罗纪。如果搅合乱了，穿越来的大型食草龙逐渐有了一颗21世纪的精明矛盾的心思，他就不是食草龙了。嗯，我会管着自己，这是头一次不去给他制造麻烦。”

林念初心里竟是替她酸楚，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见她掠了掠额前卷发，“今儿是要跟你商量个事情——你知道秦小小一直在我这里，每周2次上课，在合作和平时遵守学校和家庭秩序方面，非常有进步。快到她5岁生日，她爸爸，甚至她奶奶，都要为了表扬她的进步给她一个大礼物。她爸爸想给她惊喜，于是拜托我来探探小家伙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我直觉小家伙对她的生日很有期待，可是，居然，她什么都不肯说。她前天上课之后还跑去找你，有跟你透露过什么秘密吗？”

林念初微微皱眉，想想小小找她去那天，凌远正是手术后第二天，还在普外病房，她陪小小玩了一会儿，小小还是舍不得走，于是倒是带着她一起过去了凌远的病房。甚惊讶的是，曾经想把林念初抢做妈妈，处处对凌远敌视的小东西，瞧见凌远躺着输液，愣了一愣，居然跑过去，踮起脚尖问，“你很难受吗，痛不痛？”

凌远却也没有特别惊讶，倒是冲她笑了，答，“还好。”

小小皱眉，很小大人地冲他道，“你要听话，快点好，要不然林阿姨会偷偷哭的。”

凌远扬眉，“她哭了吗？”

小小耸肩膀，“偷偷哭，我怎么会看到呢。”

凌远乐了，“那么你怎么知道她偷偷哭？”

小小答得理所当然，“她心疼你呀。她爱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