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亲爱的,”保丽诺满脸通红嗫嚅着,“你不会说出去吧?”
四肢粗大像个巨人的包杰这时却像一个小男孩子那样颤抖着。他喃喃说:
“他们早晚就会把我们赶出门外去的……尽管我们宣布了结婚,他们却不准我们接吻,这些畜生!”
倍受感动的黛妮丝,装作没有看见他们。包杰逃走了,这时绕了最长的路的杜洛施,接着也出现了。他要向她道歉,他结结巴巴说了一些话,黛妮丝起初都听不懂。直到他责备保丽诺不该在李埃纳面前多嘴,年轻的姑娘惶惑地呆住了,她终于醒悟过来自从早晨以来人们在她背后叽叽咕咕的道理。原来议论的是那封信的事故。她又感到了那封信曾经激动过她的寒栗,她仿佛觉得自己被所有的男人剥光了身子。
“我呢,当时我没有留意到啊,”保丽诺一再说,“再说,那封信里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啊……让他们去谈吧,他们全气疯啦,鬼东西!”
“亲爱的,”黛妮丝终于现出严肃的态度说,“我不怨你……你说出去的是真实的事情。我收到了一封信,这事该由我来解释。”
杜洛施理解到这个年轻的姑娘接受了邀请而且当天晚上要去赴约,便郁郁寡欢地走开了。在大厅的隔壁有一间小餐室,在那里女人们能享受更周到的服务,当这两个女售货员吃完了饭,因为黛妮丝的脚受了伤,保丽诺就搀着她下楼去。
楼下,在午后的蒸腾里,盘存的声音愈加嘈杂了。这时看到早晨的工作进展缓慢,为了当天晚上及时完工,所有的人都一鼓作气拿出了力气。声音叫得更响,人们只看见胳膊的挥动,不断倾空了箱子,把商品投出来,地板上杂乱地堆放着一捆捆的东西,升到跟柜台一般高,人们都没法走路了。一片波浪似的头颅、挥动着的拳头和飞舞的四肢,像是在远方的一场混乱的暴动,消失在各部的深处。这是战斗准备的最后的热狂,这架机器几乎爆裂了;同时围绕着这个关闭的店家,沿着未涂锡膜的玻璃,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些散步者,他们被礼拜乏味的厌倦弄得面无血色。在圣奥古斯丹新街的人行道上,站立着三个没有头发、样子很邋遢、身材高大的姑娘,她们丝毫没有姑娘的吟诗,径直把脸贴在玻璃上,极力观望关在门里的人们的有趣的工作。
当黛妮丝重新回到时装部的时候,奥莱丽太太把没报完的衣服交给玛格丽特去报数。还有一些查对的工作要作,而这种工作需要安静的环境,她便领着年轻的姑娘退到样子间的厅房里去。
“跟我来,我们去查对一下……然后,你可以作结算。”
可是为了要监督那些姑娘,她不得不把门打开,这样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进来,因此换到这个厅房里也并没有改善环境多少。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大房间,仅有几把椅子和三张长桌子的设备。在一个角上,摆放了几把切样子用的大机器切刀。全部的料子都通过这里,像这样把料子切成样品,每年要送出价值六万法郎的样品。从早到晚切刀发出镰刀似的响声切着丝绸、毛织品和麻织品。其次,根据样本集中起来,或是粘贴或是缝织。在两个窗口之间,还有一架小小的印刷机器,是用来打标签的。
“小点声吧!”奥莱丽太太停一会儿叫一下,她听不见黛妮丝念出的物品了。
当完成了最初的几张表的查对时,她把年轻的姑娘召集在一张长桌子前,让她埋头去计算。可是她不多久就又回来,并把芳特奈尔小姐找来了,因为嫁妆部已经不需要她,便把她送过来。她也可以计算数目,这样可以省些时间。然而这位侯爵夫人——这是克拉哈对她的恶意称呼——的出现,使得这一部里的人又沸腾起来。人们笑着在开约瑟的玩笑,一些粗野的话声直传到门口。
“你别离我这么远,你根本不碍我的事,”黛妮丝十分怜悯地说。“你看!一瓶墨水够用了,我们一起用吧。”
芳特奈尔小姐因她那衰败的境况感觉也随之变得迟钝了,她甚至都没道一声谢。她必定是一个喝酒的女人,她那瘦弱怀堪,面带铅色,只有她那又白又细的双手还表明她的血统的特点。
笑声很快消停了,又恢复到那有规律的喊声。慕雷再次来巡查各部。但是他站住了,他在用眼睛搜索黛妮丝,很惊讶没有看见她。他作了一个手势把奥莱丽太太叫了来;两个人退到一旁,小声谈了一会儿。他一定是问过她了。她的两眼望向样子间,然后似乎在汇报什么。无疑她透露那个年轻姑娘在早晨哭泣过。
“太好啦!”慕雷更走近一步大声说。“给我看看表格。”
“请这边来,先生,”主任回答。“那儿安静些。”
他随着她到了旁边的房间里。这种伎俩是瞒不过克拉哈的:她悄悄说顶好是赶快抬一张床来。可是玛格丽特说时迟那时快用手把衣服投给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副主任不是一个好伙伴吗?她的事情别人管不着。这一部里的人必然都是心照不宣了,女售货员们愈加勤奋,郎姆和约瑟弓着背,像聋子一样。稽查茹夫从远处领会到奥莱丽太太的策略,来到样子间的门前,像是一个守护上级寻欢作乐的警卫那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回走。
“把表格递给先生看,”主任一进门就说。
黛妮丝递过来,扬起眼睛坐在那里。她显得有一点诧异,可是她内心里极力压制着自己,她脸色苍白,故作沉静。慕雷暂时似乎聚精会神在查对商品数目,一眼也没有看那个年轻的姑娘。全屋在沉默中。芳特奈尔甚至连头都未曾转动过,担心她的计算有错误,这时奥莱丽太太走到她的身边,悄声地跟她说:
“你帮忙打包去……数目字的事你作不惯。”
她起身回到部里去,那里已经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约瑟在这些姑娘嘲笑的眼光下,把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克拉哈很高兴有人来帮忙,可是并不给她好脸色看,她恨她正如她恨店里所有的女人一样。既然是一个侯爵夫人,竟肯降格同一个劳动者去恋爱,这人不是个傻瓜吗!而她对她的这种爱情满腔妒火。
“很好!很好!”慕雷始终装作看表格不断说着。
这时轮到奥莱丽太太尴尬不自然了,因为她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回避。她慢步走向那几把机器切刀,心里在暗暗责怪她的丈夫不撰出一个借口把她叫出去;然而他对这样的事情总也不开窍,他是一个在水池边上会渴死的人。倒是玛格丽特够机灵,她来问询一件事情。
“我来啦,”主任回答。
如今在那几个窥伺着她的姑娘们面前她算是有了一个借口,她保持住尊严了,终于留下慕雷和黛妮丝两个人独处,让他可以同她去接近了,她迈着端庄的脚步走出来,容貌那么高贵,使得女售货员们都不敢有笑脸了。
慕雷慢慢地把表格摆在桌子上。他凝望着年轻的姑娘,她还是坐在那里,手握着笔。她并不分散自己目光,只是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今天晚上你会赴约吧?”他悄声地问她。
“对不起,先生,”她回答,“我不能来。我的两个弟弟邀请我去伯父家里跟我会面,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吃饭了。”
“那你的脚呢!你现在行动不方便啊。”
“啊!那点路没有大碍,从早晨我就觉得好多了。”
遇到这种委婉的拒绝,现在轮到他脸色发白了。一种神经质的激动刺激着他的双唇。可是他马上调整自己,又恢复成一个仅仅关心着他女店员的亲切的老板的态度,又说:
“来吧,我请求你啦……你知道我很器重你。”
黛妮丝保持着她那令人起敬的态度。
“你对我这番好意,先生,我万分感激,我谢谢你这次善意的邀请。可是我再说一遍,这是办不到的,今天晚上我的两个弟弟在等我。”
她固执地不肯应允。门依旧敞开着,她清楚地意识到整个的店都觉得她应该答应。如果她拒绝了这次邀请,保丽诺会亲切地说她是个十足的傻瓜,别的人们便会讥笑她。她知道:已经走开了的奥莱丽太太,听得见提高了声音的玛格丽特,看得见一动也不动谨谨慎慎背对着她的郎姆,他们全希望她倒下来,向老板投怀送抱。远远的盘存的嘈杂声,连续喊叫出来的、手头搬动的几百万的商品,仿佛是一股热流把热情的气息一直送到她的身边来。
沉默了半晌。慕雷的话声跟那报出了在几次会战中获得的财富的、可怕的喧嚣声伴奏着,时时嘈杂声淹没了他的谈话。
“那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他重新问她。“明天好吧?”
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黛妮丝。她暂时失掉了平静,支支唔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