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谢琢光这才微微侧首看向乌竹眠,方才拂袖时那睥睨漠然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浮起温软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
乌竹眼底凝结的寒冰早已消融,只余下一点清亮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悬停在身侧的太虚冰凉的剑脊,剑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如同回应。
“没事了。”乌竹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
她走过去,动作轻柔地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拂去他们脸上沾染的泥污和泪痕,指尖微动,一丝极温和的灵力悄然渡入孩子们体内,抚平他们极度的惊恐和虚弱。
谢琢光安静地站在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影子,看着她蹲下身,耐心地安抚着那些受惊的小兽般的孩子,看着她用最简洁的话语指引他们回家的方向。
他周身那属于上古神兵的锋锐之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守护之意。
南疆的湿雾似乎也在这无声的暖意里悄然散淡了几分。
*
岁末的寒流呼啸着席卷过连绵起伏的山峦。
当乌竹眠和谢琢光的身影穿透护山大阵那层水波般**漾的流光,踏上青荇山地界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喧腾而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霜寒。
青荇主峰,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山路两旁,碗口粗的朱砂符纸写就的硕大“福”、“春”字帖,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红得耀眼夺目,映衬着尚未消融的积雪,透着一股子驱邪纳福的浓烈喜庆。
无数盏造型各异的琉璃风灯、精巧的走马灯、憨态可掬的灵兽造型灯,从山脚一直蜿蜒挂到峰顶,在渐浓的暮色中次第点亮,流光溢彩,将整座山峰点缀得如同坠落凡尘的星河。
空气里不再是山野的清冷,而是塞满了各种勾魂摄魄的香气——刚出炉的点心蒸腾着甜糯热气,咕嘟咕嘟翻滚着的浓郁肉汤香,灵果蜜饯的清甜,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但极其霸道的焦糊味。
“噼啪!”
“宿诀!你给我站住!”
紧接着,一道火红的身影裹挟着惊人的气势和剑光,从厨房方向猛地冲了出来。
是二师姐玉摇光。
她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俏脸因为怒气和奔跑涨得通红,手里赫然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仓惶逃窜的人影。
她身上那件为了过年新裁的、绣着缠枝莲的绯红锦袄,袖口和下摆都沾着可疑的白色粉末,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被她追杀的,正是大师兄宿诀。
这位平日里冷峻持重、颇有大师兄威严的青荇山首席弟子,此刻却狼狈得像只被烧了尾巴的兔子。
他在挂满灯笼的廊柱、堆满年货的箩筐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门间灵活穿梭,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鼓囊囊、还在冒着热气的青花瓷碗,碗里赫然是几只圆滚滚、白胖胖的饺子。
“摇光!摇光你听我说!”宿诀一边狼狈躲闪身后凌厉的剑风,一边试图辩解,声音难得地带上了慌乱:“我就尝了一个!就一个!”
“一个?明明少了三个!”玉摇光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剑光追得更紧:“这饺子要晚上吃的!”
剑光呼啸,饺子香气四溢,大师兄抱头鼠窜,二师姐紧追不舍,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轰然大笑,起哄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这热闹得近乎混乱的场面,让乌竹眠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便漫上了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的湖面。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身侧的谢琢光,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对“鸳鸯”满场飞,白玉般的面容在璀璨的灯火映照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似乎感应到乌竹眠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眸子里映着万千灯火,也映着她带笑的脸庞,笑意在他眼底漾开,温软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伴随着滚滚浓烟,猛地从刚才玉摇光冲出来的厨房方向爆发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食物香气,强势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浓烟滚滚中,两个身影灰头土脸地咳嗽着,相互搀扶着从门口跌撞出来。
是小师妹李小楼和小师兄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