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至,他因为体质原因再次发了高热,咳得小脸通红,柳青瓷冒着大雪去镇上抓药,回来时斗篷都结了冰,可她从怀里掏出的,除了药包,还有一包灶糖。
“吃了药才能吃糖。”她板着脸说。
小宿诀皱着鼻子灌下苦药,转头就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母亲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为数不多的笑容。
乌竹眠静静看着宿诀的侧脸,没有打扰他的回忆。
*
莲花坞的雨季总是漫长。
四岁的宿诀趴在窗台上,小手托着腮,看雨滴从屋檐一串串坠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远处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他们戴着斗笠,赤脚踩水玩,裤腿卷到膝盖,溅起的泥点像泼墨画上的斑点。
“阿诀。”
屋内传来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柳叶落在水面。
宿诀缩回脑袋,转头望去,柳青瓷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手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她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色比纸还白,唇上却有一点不自然的嫣红,像是抹了胭脂,可宿诀知道,那是咳血后没擦干净的痕迹。
“来。”她招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青紫的血管。
宿诀乖乖走过去,还没靠近就闻到那股熟悉的苦味,他皱起鼻子,却没有躲,母亲的手很凉,指尖按在他眉心,一股温和的灵力渗入,检查他体内躁动的血脉。
“今日有没有疼?”她问。
宿诀摇摇头,眼睛却瞥向桌上的油纸包,透过半开的纸角,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麦芽糖。
柳青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一动:“背完《清心咒》才能吃。”
宿诀舔舔嘴唇,乖乖点头。
*
后来夏至那天,母亲罕见地出了门。
她换下素日的白衣,穿了件靛青色的粗布衣裙,像是普通渔妇的打扮,宿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踩着田埂,看母亲用三文钱向农妇买下了一篮青杏。
“酸得很,现在不能吃。”回去的路上,柳青瓷把篮子举高,避开儿子踮脚够的小手。
宿诀拽着她的衣角撒娇:“娘,我就尝一个!”
柳青瓷低头看他,阳光透过路边柳枝,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那一刻她看起来几乎像个寻常的、温柔的娘亲。
“会牙疼。”
话虽这样说,但柳青瓷最终只掰了半颗杏子给宿诀。
那酸涩的滋味让他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柳青瓷看着他,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蜻蜓点过池塘,转瞬即逝。
后来宿诀才知道,那篮青杏是用来制药的,柳青瓷花了一整夜,将杏肉熬成膏,核仁碾成粉,配着其他几味药材,做成止疼的蜜丸。
第二天清晨,他发现母亲伏在药炉边昏睡,手心里还攥着一颗没包完的蜜丸。
四季轮转,秋夜的暴雨来得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