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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玉帝老儿的交易(第3页)

命格星君这下摇脑袋摇得跟摆筛一般,说了个“天机不可泄露”就不再说甚么了。

见套不出话来,我也不好说什么。命格星君又回过神来说道:“仙君你此番下凡,入的肉身是茶行老板李邦的小幺李天昌。前几日出去游山玩水时被强盗抢了个干净。家里人交了赎金,那头强盗却没依照约定放了人,反而半路下毒毒死了他。现下茶行老板一家子还不知撕票的事情。仙君你入了凡身,直接回天剡县李府就行。”

这倒好,我此生都在研究下毒和解毒的事情,好不容易入个凡身,还是被毒死的。教人难以接受。不过,为什么是个男儿身?

我说:“怎么着拆散都是拆,为甚么非得是个男人?我去做个女的勾引紫微大帝不也拆散了。男的使起来甚是不方便……”

命格星君瘪嘴道:“青离元君还是忍忍做个男人吧。你要是下凡真勾引了紫微大帝,此事就更是纠缠了。我现在就盼那紫微大帝没有龙阳之好,这段劫本来就没有写在命格本儿上,现无端被大帝加了一笔,真是苦煞我了。只盼历得简简单单利利落落,可千万别出什么差池了。”

听命格星君自怨自艾,阿莲道:“星君不用多虑,阿莲心中有数。我本是临时下界,就不给星君添麻烦了。到了凡间,我自道是青离路上碰到的西域小厮,被青离带进李府便可,也好对我这双绿瞳有个说法。”

命格星君连连称是,对阿莲很是客气,见阿莲的眼神都是狗腿子样。

事不宜迟,我就此打算往南门走。命格星君又啰啰唆唆地跟我说:“青离元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但说无妨。”

命格星君这才道:“入了凡身的仙君很容易将原来修仙过程中的性格放大。譬如乐观的仙君会更开朗,清悠的仙君会更淡然。对那些过往的人、事,譬如倾过心的人也格外上心。所以青离元君此番下界,定要注意。”

我想大概命格星君的意思是:我在凡间将更无所事事些,别忘了这顶顶重要的任务,贪恋尘间的世俗繁华。

琢磨完后,我拍拍命格星君佝偻的背,说道:“星君真是费心了。天庭虽不待见我,我倒是还留恋元君这个虚号的。在此多谢星君。”

如此这般,我和阿莲便下了凡。

目标地点是在一座荒凉小土坡上的小庙宇,上面一块书有“迷在观”的牌匾摇摇欲坠。我和阿莲探步进去,惊起灰尘一片。我望了望四周,半座无头观音相,一副横卧的蜡台,几根木杆子横亘在路中央。

我问阿莲:“人呢?莫不是那座观音吗?”

阿莲拉着我的手,指了指烟灰厚重的角落道:“你看,那个是不是?”

我定睛一瞧,果然那里躺了一个人。因上面积了些灰,与周边环境混为一体,让人不好分辨。

我用脚蹭开那人身上的灰,发现其肉身衣服早已在绑架的过程中磨得破破烂烂。一张小脸也被泥土抹得跟花猫一般。这玉帝真是忒不厚道了。一上来就是个下马威,也不怕我知难而退撂挑子不干了。

我回握阿莲的手道:“阿莲,怎么说我们主仆一场,我也渡了你好多的修为。现下你报恩的时候到了。你看这样,我来扮成你的样子,你去那人的身体里演李天昌,总归还是男人了解男人么。你看这样可好?”

“……”阿莲松开了手,远远地退到了一边,手还捂着鼻子。

唉,所以说找个忠烈的家仆有多难啊。我吸了口气,钻进凡身。沉沉的肉体感传来,随即传来的还有一股三年没洗澡般的体臭味道。睁眼爬起来,见阿莲早已离我一丈远,连回头都不稀得回。

我觉得我和玉帝、命格前后两场的对话有点自毁形象,从而让他对我有了个重新认识。再一对比他和玉帝、命格前后的对话,又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他快埋进泥土的低下姿态也瞬间毁灭。大有调个个儿的趋势。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可现下不到一日,便是如此。

李天昌被抛尸的地方离李府还有半日的行程。以前没有肉体缠身时,尚觉得半日行程遥远,现下拖这个百来斤的身子,一见这遥远的路途,恨不得分离出元神,踩朵祥云,飞至那半日之外去。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刚在九重天上耽搁了一会儿,凡间橙黄橘绿的季节早已过去。放眼望去,白雪皑皑,呵气成冰,风刀子刮得钻心疼。李天昌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经不住天寒地冻,眼下都要冻成个冰柱子了。

困在这凡身里,法术也做不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现下就将那水离丸子咽了。思来想去,此番下凡任重道远,受点皮肉之苦,未到生死关头,还是作罢。

大概此场大雪下得很大,道路被踩了多日,不见半点泥星子,倒是结成了一条冰路。我又想弄出原形,化成青蛇滑着走了。两条腿实在是不顶用的。

跟叫花子般趴在路边,我眼巴巴地盯着阿莲越走越远的背影,望他念在三年修妖三月主仆的情面上,给李天昌施个御寒术。

阿莲大抵是感受到了我灼热的眼神,回过头来。风刀子刮得我表情僵住,我继续涎着脸讨好地看着阿莲。所谓风水轮流转,落毛凤凰不如鸡。我沦落到凡间,竟要巴结三岁的小莲花精,让人唏嘘。

阿莲站在原地,幽幽地看着我。素白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如行军旌旗般。我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是熟悉。曾经也有这样一双绿色的眼睛望着我,素净的袍子上却沾染着鲜红的血迹,连空气都有了一股潮冷的血腥味道。我想看那人的表情,他却隐在了茫茫白雾里,和以前每次回忆时一样。

思量间,阿莲已走到我跟前,俯下身来低低地跟我说道:“青离,你以后别带着这张脸如此看我。我看着…别扭。”

这才想起,现在我套着李天昌的躯壳。两大男人在路上这般两相望,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阿莲不再说甚么,只将李天昌的手握起搓了搓,搓完后拉起李天昌的手往前大步行进。于是,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了下去。旁边经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时不时递过鄙夷、惊讶的眼神。偶尔遇上钦佩和羡慕的,我便在匆忙的赶路过程中,回报以一个淡淡的笑容。这羡慕眼神中便多了分勇气。我实是个日行一善不可多得的好神仙。

如此走了两个时辰,最后的一段路我实在再也迈不动。李天昌百斤身躯早已变成潘桃园的千年桃树,钉在原地,一步不得动作。最终,我如过冬的腊肉般被扛上了阿莲的后背。阿莲的温度逐渐传来,全身开始解冻。我将阿莲搂紧,头靠在阿莲宽阔的肩膀上,竟沉沉睡去。

直至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我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眼前是朱红大门的金色圆钉,斜眼看右侧,一老妇人正哭得哭天抢地。仔细打量了打量,见她着褐红对襟孔雀纹锦袄,挂一串红旃檀佛珠。我猜这大概是李天昌的母亲,却不敢断定。等她撕心裂肺地拉我的手,抽泣间歇里咕哝出一声:“我可怜的儿啊”,我吸了口气,像模像样地唤了声:“娘亲——”却弹不出一颗泪珠子。

这戏就此开唱。

李夫人和我在李府门口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所谓一尺三寸婴,十又八载功。慈母鼻子里大抵是闻不到我身上的臭味,幸好旁边有个懂事的家丁说道:“夫人,外面天冷。小少爷在外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还是先进屋歇歇吧。”

李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说道:“是是。黄管家,你赶紧着人抬热水进小少爷的屋里,再将我今早上刚炖的雪燕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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