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绍齐自那日舞会之后来的少了,顾老夫人问过顾怀茵几次,顾怀茵只推说不知道,大概是表哥最近在忙。之前做什么事情需要章绍齐陪着的,现在统统让钟时俊陪自己。洋文没有学多少,两个人倒是越来越熟。
“‘爱老虎油’是什么意思?”顾怀茵问。那天跳舞的时候,章绍齐似乎在自己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少女怀春,少年多情。顾怀茵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和钟时俊悄悄地恋爱了。她爱听钟时俊讲留学时候的故事,年轻而有活力的国家,一群怀揣着救国梦的青年们。留过洋的青年们,多半有着一腔热血,钟时俊也不例外。他激慷慨昂地谈着自己理想的时候,她多半微笑地听。钟时俊说的,她爱听,也愿意信。
恋爱的甜蜜是没有办法掩饰的,顾老夫人何等精明,暗中让管家去打听钟时俊的家世。那日顾怀茵正打算进母亲的卧房,听到了管家的声音。
“钟家是广东人,他父亲是教堂里拉琴的。七小姐怎么可以嫁给这样的人家?”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门当户对又算什么?顾怀茵对此嗤之以鼻,顾老夫人却不这样认为。顾家是官宦世家,家大业大,从商多年,在当地颇有名望,怎么可能任由一个黄毛小儿折煞门风?
顾怀归将钟时俊调去了外地工作,亲自来给妹妹当说客:“你从小娇生惯养,吃穿不愁,家里都宠着你,你又怎么知道外面的艰辛?钟时俊不过是一个穷小子,口吐莲花又如何,他能够给你什么?你小时候也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你说,如果祝英台真的跟了梁山伯,能够忍受得了梁山伯清贫的生活吗?你爱喝咖啡,用法国香水,钟时俊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的薪水不过就是你的一瓶香水钱,他能养得起你吗?”
章绍齐再次出现在顾家已经是数月之后,交谈中才发现他出国了一趟,和法国人谈了一笔生意。他给顾怀茵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顾老夫人眉开眼笑道:“绍齐,你比我这当妈的都疼怀茵。”
“七妹妹招人疼。”章绍齐只是笑着回道,转过头看向顾怀茵,“听说近些日子你在家里闷坏了,不如我陪你出去逛逛?”
顾怀茵坐在章绍齐的车里,看着路边的风景,内心深处一片茫然。手突然被人拉住,章绍齐道:“七妹妹,我曾经说,你这里缺一件饰物,你记不记得?”
“别!”顾怀茵叫道,“表哥,你……你让我再想想。”
“我听说了钟时俊的事情。”章绍齐道,“七妹妹,你也知道,他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我,我自己知道!”顾怀茵赌气地说,把章绍齐手里的小盒子推了回去,“表哥,我不要你等我,我要他。”
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原来是被突然冒出来的自行车拦住了去路,自行车上的人正是好久未见的钟时俊。钟时俊走到窗边:“我要和七小姐谈谈。”
“七妹妹……”握着顾怀茵的手紧了紧,章绍齐道,“该断则断,不断则乱。你如果不想见他,我帮你把他打发了。”
顾怀茵狠心把手抽了出来,拉开车门。
“怀茵,”钟时俊道,“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尽管辛亥革命已经过去多年,世道仍然不太平。大小军阀混战,兵变不断,孙先生在各地奔波,宣传着运动。钟时俊此行,便是要跟随孙先生。
“我……我不知道……”顾怀茵又羞又窘,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了一个穷青年拦下了顾七小姐的车子。她不是为爱不顾一切的女人。她向往婚姻的自由,希望同爱的人结婚,可是她会考虑未来。钟时俊给不了她保障,她不知道他值不值得她抛弃一切。“时俊,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七妹妹,”顾怀茵回到车上的时候,章绍齐看着她,让顾怀茵心里不好受起来,“我求你,别答应他。”
四
钱塘江潮一向是杭州盛景,每年顾怀茵都要和朋友一道去看的。顾怀茵没有想到的是,钟时俊居然追到了那里。周边都是朋友,钟时俊高声叫着自己的名字,自己不理会他也是不行的。
顾怀茵别扭地走到了钟时俊面前,他的呼叫举止暴露了他的粗鄙,周遭的游客窃窃私语,钟时俊像疯子似的失了气度。这些日子她存了躲避钟时俊的心思,总想着能拖一天便是一天。钟时俊是来给她下最后通牒的,他要去广州,而她是自由的。
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他,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自己喜欢这个年轻人,可是他能否给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钟时俊的仕途不顺,自己是否会像这钱塘江的潮水一样,埋没在尘世的滚滚波涛里?自己若是走了,顾家的名声会受到怎样的损害?顾怀茵心中没有答案,看着远方的潮水,从随身的包中抓起一把金叶子,含泪递给钟时俊道:“时俊,对不起,我等你回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钟时俊咬着牙看她。
金叶子是这些年流行的给友人的饯行赠物,总比直接给钱好看些。钟时俊经济不宽裕,她只是想让他好过些。
“等你回来,我就嫁给你。”顾怀茵道。
五
顾怀茵二十七岁时,顾老夫人病逝。
临终前,顾老夫人拉着顾怀茵的手叹道:“你这傻孩子……唉……你等着人家,人家未必想着你……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妈,”顾怀茵道,“你别丢下我。等时俊回来了,我让他跟我一块给您敬茶。”
听说,钟时俊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她始终相信,他心里有她,她说过自己要等他的。
顾老夫人的葬礼上,顾怀茵在章绍齐怀里泣不成声。章绍齐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七妹妹,你还有我。”
“表哥,”顾怀茵两只眼睛红红的,“我对不起你,你别等我了。”
“傻丫头,”岁月在章绍齐的脸上留下痕迹,让他越发稳重起来,说话也是毋庸置疑的语气,“我爱你,不比你爱钟时俊要少。你等得,凭什么我等不得?总要看到你幸福我才安心。”
尽管财产继承法明确规定女子同样享有继承权,可顾家男人骨子里还是有着传统的腐朽气,三个哥哥连同两个侄子将顾老夫人留下的遗产平分,没有给两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一分一毫。
顾怀茵不服气,争取遗产未果,将哥哥和侄子告上法庭。
本来是为自己争取权利,无意中成就了“民国”时期的第一件女权案。这个官司引起的反响超乎顾怀茵的预料。有人支持自己,也有人反对自己,媒体争相报道事情发展,对官司结果很是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