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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约翰华生回忆录续(第2页)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咕噜全喝干了,接着说:

“我就这样在外面等了一刻来钟。突然屋里吵了起来,好像在打架。门打开,出来两个男人,一个是德莱伯,另一个是年轻的小伙子。真是稀奇,小伙子揪住德莱伯的衣领。他们扭着到了台阶边,小伙子用力一推,接着又飞去一脚,把德莱伯踢到街中央。‘你这条狗,’小伙子嚷嚷着,朝他挥棍子,‘看我不教训你,好叫你去欺侮良家女子。’他的火气真叫大。我以为他会用棍子狠揍德莱伯的,可是那畜生跌跌撞撞拼着命跑了。一直到街角,看见我的马车,一声招呼就坐了上去。‘赫力岱旅馆!’他吩咐说。

“我安顿他进了车,高兴得连心都要蹦出来了。我怕在这节骨眼上血瘤要破裂。我慢慢赶着车,盘算着如何收拾他。我可以把他拉到乡间,拉到见不到人影的小路上,跟他算清这笔账,我差不多要这么做了,不料他的酒瘾(yǐn)又来劲了,叫我在一家大酒店门前停下来。他走了进去,留下话,要我等他。他在那儿一直待到酒店关门,出来时已醉成一摊烂泥。我知道这下我的计划十拿九稳了。

“别以为我会冷不防给他一刀子。要这么干,正义是伸张了,可太没意思。我早已打定主意,得给他一个机会。要是他能抓住这机会。他可以留下一条命。我在美国流浪的那些日子干过各种各样的活。我在约克学院实验室里看过门,扫过地。有一次教授讲有关毒药的问题。他给学生看一种生物碱,说这玩意儿是从南美洲箭毒[2]中提炼出来的,毒性极强,只要沾上一点点就送命。我记住了那瓶毒药存放的地方。等他们一走,就倒了点出来。我把这种生物碱做成了溶于水的小药丸,放在两个盒子里。我在每个盒子里放进一粒毒药,另外放进一粒样子完全一样但无毒的药丸。当时我打定主意,把两位先生弄到手后,两个人都分到一盒,从自己的盒子里挑出一粒吞下,我自己吞剩下的另一粒。从那以后我一直带着药丸。现在机会来了,可以拿出来用了。

“当时正是十二点过后,还不到一点钟。那一夜老天爷大发脾气,又是风,又是雨的,真叫凄惨,可我内心乐不可支——乐得忍不住要高声喊起来。诸位先生,要是哪一位为某件事日思夜想过,盼呀盼,盼了二十年,突然发现已经落到了手掌心,他准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点上一支雪茄烟,喷着烟定定神儿,可激动得双手哆嗦个不停,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一面赶车,眼前出现老约翰·费利厄和可爱的露茜,他俩在黑暗中看着我,冲着我笑,清清楚楚。一路上爷俩总走在我前头,左一个,右一个,走在马头两旁,一直跟着我到了劳列斯顿的那座房子。

“一路上见不到人影儿。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我从车窗朝车内一看,德莱伯缩成一团睡着了。我摇他的胳膊。

“‘下车。’我冲他喊。

“‘行,赶车的。’他答。

“我看,他以为我们已到了刚才他提到过的那个旅馆。这不,他二话没说就下了车,跟着我进了小花园。我搀着他,要不他就跌倒了。我开了门,让他进了前室。我敢打赌,这一路上那父女俩一直在我们前头走着。

“我点上蜡烛。‘伊诺克·德莱伯,’我转身对着他,把蜡烛移到自己的脸旁,说,‘你看看我是哪一个?’

“他醉眼蒙眬,看了好一会儿。我见他吓得要命,浑身哆嗦起来。他认出我来了。他面如死灰,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额头上冒出冷汗,汗珠直往下滚,牙齿捉对儿磕碰,咯咯作响。我背靠门上,放声大笑。我早知道,报仇是件痛快的事,可没料到此刻浑身上下会那样痛快。

“‘你这条狗,’我说,‘我从盐湖城一直追到彼得堡,还是被你溜掉了。这下你的流浪日子可到头了。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了。’我说着说着,他缩着身子直往后退。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以为我疯了。当时我确实疯了。太阳穴的血管像铁匠手中的锤子咚咚跳个不停。我相信,要不是血从我的鼻子喷出来,减轻了病情,我的血瘤也许裂了。

“‘现在你对露茜·费利厄的事儿有什么可说的?’我说着,锁上门,拿着钥匙在他脸前晃了晃,‘惩罚的日子来得太迟了点,但到底到时候了。’我说话时,这胆小鬼两片嘴唇直哆嗦。他大概想求我饶他一命,但知道没用。

“‘你要谋杀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谈不上谋杀,’我说,‘宰一条疯狗谁说是谋杀?当年你把我的心上人从她惨死的爹身边拉走时,把她抢到那该死下流的后宫时,你可怜过她吗?’

“‘她爹不是我杀的。’他嚷道。

“‘正是你使她那颗纯洁的心碎了。’我尖声叫道,同时把药盒子放到他面前,‘让上帝来当你我的法官吧。拣一粒吞下。一粒可以送命,另一粒能使你活下去。我也吞,吞你剩下的那一粒。咱们瞧瞧,世上有没有公道。也可以说,到底哪个碰上好运。’

“他吓得大喊大叫起来,连连求饶。可我抽出刀子,直逼他的喉咙。他最后照我的话做了。我也吞下另一粒。我和他谁也不吭一声,面对面站了一分钟,等着谁死谁活。他感到一阵剧痛,知道自己吞下的是毒药,脸色大变。那神情我忘得了吗?我一见便大笑起来,并把露茜的结婚戒指送到他眼前。这一切只有一会儿工夫,生物碱很快起作用了。他浑身抽搐,伸出双手,摇晃着,接着嘶哑地喊了一声,砰的一声倒下。我用脚把他翻过来,摸了摸胸口。心不跳,断气了。

“血是从我的鼻子流出来的。可我不理会。不知怎么心血**在墙上写上一个字,也许是恶作剧,想糊弄警察,让他们找不到线索。这时候我通体畅快,高兴极了。我想起在纽约的一个德国人被人杀了,他身上就写着Rache(复仇)这个词,引得当时报纸争论不休,说准是哪个秘密组织干的。我猜想,这个词既然可以让纽约人捉摸不透,准会使伦敦人摸不着头脑,所以我用手蘸(zhàn)上自己的血,在墙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写上这个词,然后回到马车上。我驾着车走了一段路,伸手摸了摸平日放露茜戒指的上衣口袋,发现戒指没了。这下可把我惊呆了。这戒指是她留下的唯一纪念品。我想,一定是蹲下去看德莱伯尸体时丢的,便壮着胆赶回房子。为这枚戒指我什么险都敢冒,只要别丢了。我一到就撞上一个警官,我只好装成醉鬼,才没引起他的怀疑。

“接着我要办的事就是用同样的办法干掉斯坦格森,为约翰·费利厄报仇。我知道他待在赫力岱旅馆。我在旅馆四周转了一整天,可就是不见他出来。我猜想,他见德莱伯没来,犯疑了。斯坦格森这人很狡猾。他一直提防着。他以为躲在旅馆里就可以逃过我,那他打错了算盘。我很快查清了他住的房间。第二天我利用放在旅馆后面小巷子里的梯子,趁天未亮爬进他的房间。我叫醒了他,告诉他时候到了,该为很久前杀过的人偿命了。我把德莱伯的死告诉了他,同样让他选一颗药丸。他不接受我给他活命的机会。他从**跳起来,直向我的喉咙扑过来,我为了自卫在他的心窝捅了一刀。

“我还得说几句。说完了就没事了,因为我这人没指望了。后来我又赶了一两天车,想挣点钱好回美国。有一回我在车场,来了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子,他问有没有一个叫杰弗逊·霍普的车夫。他说贝克街221B号一位先生要用他的车。我压根儿没想到会坏事。后来这位年轻人用手铐把我的手腕铐上了。干得干净利落,我这辈子没见过诸位先生,我要说的全说了。你们可以把我当做杀人犯。可我始终认为自己跟你们一样,同样是执法官员。”

这个人的一席话令人惊心动魄(pò),他的神态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他讲完了,我们坐了好几分钟,一言不发,只有莱斯特雷德在速记最后的供词时铅笔发出的沙沙声打破了沉默。

“还有一点我想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开了口,“那个见了启事来认领戒指的同谋是谁?”

犯人调皮地对我的朋友挤了挤眼睛。“我可以透露自己的秘密,”他说,“可不该让人家受到牵连。我看了你的启事,便想到那可能是个圈套,也可能真的是我要的戒指。我的朋友自告奋勇要帮我去看个究竟。我想你一准认为她干得挺出色吧?”

“那还用说!”福尔摩斯老实承认。

“先生们,”警官一本正经地说,“法律程序必须遵守。星期四犯罪嫌疑人必须送交法庭,也请诸位先生出席。此前犯罪嫌疑人由我负责看管。”他说着摇了一下铃,进来两名看守,把杰弗逊·霍普带走。我和自己的朋友出了警察局,雇了辆马车回贝克街。

[1]动脉血瘤:即动脉瘤,多因动脉硬化或创伤引起的动脉血管局部扩大或膨出。任其发展,到最后会破裂引起大出血。

[2]箭毒:产于南美洲的葛藤科植物的浸出液制造出来的,为当地土人使用在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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