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呢?”
“他叫塞尔登,诺丁山谋杀案的凶手。”
我清楚地记得这个谋杀案,福尔摩斯对此案也非常感兴趣,因为凶手罪恶滔天,他的暗杀手段野蛮残忍,无以复加。他之所以没有被判死刑,也因为他极端残忍,人们怀疑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精神异常而引起的。
马车爬上坡顶,眼前立刻展现出一片广袤(mào)[1]的沼地,沼地上点缀着色彩斑驳的锥形石堆和嶙峋突岩。一阵冷风从沼地上吹来,不禁令人打了个寒战。就连巴斯克维尔爵士也默然无声,把大衣裹得更紧了。
马车继续向前,富饶的乡村已经落在了我们后面的山坡下。一路上经过几座沼地小屋,墙壁和屋顶都是石头的,外壁粗糙,没有藤蔓遮掩。突然,我们在下面看到了一片杯形凹地,那里长着一小片一小片发育不良的橡树和枞树,由于多年风暴的袭击,变得弯弯曲曲、东倒西歪。树梢上方耸立出两座又高又窄的塔楼,车夫用马鞭指了指说:
“那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主人站起身来,凝视着高塔,脸上泛出红晕,双目炯炯发光。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庄园大门口。大门是铁条焊成的,格子很密,花样奇妙,门的两边是两根久经风雨的柱子,柱子上长满苔藓,略显龌龊(wòchuò),顶部装有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族徽——野猪头。门房早已坍塌,成了一堆黑色花岗石,中间还露出一根根光秃秃的椽()子[2]。可是正对门房的却是一幢新屋,才建成一半,这是查尔士爵士用南非带回来的金子所办的首件事。
进了大门便是园内小道,车轮声又消失在厚厚的落叶中。古老的树枝在头顶交叉,使小道变得晦暗阴沉,好像隧道似的。巴斯克维尔爵士望着这长长的阴暗的小道,心头不由得一惊,房屋就像幽灵似的在路的尽头闪烁发光。
“悲剧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他压低嗓音问道。
“不,不是。水松夹道在房子的那一边。”
年轻的继承人四下张望,神色十分忧郁。
“住在这样一个地方,难怪我的伯伯总是觉得要碰到麻烦事。”他说,“六个月之内,我要在这上面安装一排电灯,到时候,整排一千支光[3]的灯泡一齐开亮,恐怕你们还不认识哩!”
小道通向一片宽阔的草地,老屋就展现在眼前。在昏暗的灯光里,可以看到中间是一幢坚固的楼房,一条走廊向前面突出。楼顶两边矗(chù)立起两座古老的塔楼,墙上开有枪眼和瞭(liào)望口。塔楼左右两侧较为新式,是黑色花岗石砌成的厢房。暗淡的光束,穿过牢固的窗户射入房间。倾斜陡峭的屋顶上高耸起一座烟囱(g),烟囱里冒出柱柱黑烟。
“欢迎,亨利少爷,欢迎您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走出了走廊的阴影,下来打开车门。在屋子黄色的灯光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走了出来,帮助那人搬下我们的行李。
“我现在就坐车回家,你不介意吧,亨利爵士?”莫迪摩尔医生说,“我妻子还在家等着我呢。”
“不过,你得吃了饭再走。”
“不啦,我得走了。或许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呢。我本该留下来,带你看看这屋子,当然,干这事儿拜里莫自然比我更合适。再见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你需要,就马上来叫我。”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我转身走进大厅,车轮声又消失在路上,接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房子非常华丽,又大又高,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而略呈陈旧。高高的铁狗像后面是老式的大壁炉,炉内生着火,木头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亨利爵士和我都伸出双手去取暖,因为坐了一天车,手脚都有点发麻。
然后,我们四下看了看,看到窗户又高又窄,装有彩色玻璃,橡木嵌板上有雌鹿头标本,墙上还挂着盾徽。所有这一切,在中央吊灯柔和的光线下,都显得有些昏暗忧郁。
“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样,”亨利爵士说,“难道这不正是一幅古老家族的画像吗?想一想,这就是我们家住了五百年之久的房屋。一想到这个,就使我感到庄严神圣。”
他环顾四周,黝黑的面庞放出异彩,高兴得像个小孩似的。拜里莫把我们的行李送到房间后又回到大厅。他站在我们面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唯主人命是从的好管家。他长得一表人才,个儿高高,相貌堂堂,黑胡子修得方方正正,还有白皙的面庞和端正的五官。
“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房间里的热水也已烧好。要不,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卧室。”
通过一段双层楼梯,可以到达这个古老大厅的顶部,上面有一个正方形游廊,游廊装有护栏。从中央大厅向两边延伸的是穿越整幢屋子的走廊,所有的房间都开在走廊的两侧。我的房间跟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房间在同一侧,差不多就是隔壁。这些房间看上去要比中央大厅现代化得多,鲜艳的壁纸和无数点亮的蜡烛,仿佛驱走了我们刚到时的阴郁和不快。
然而,大厅边的餐厅却是阴暗、令人不快的地方。上面是主人的餐室,下面则是用人吃饭的地方。餐厅的一端建有演奏廊。黑色大梁横过头顶,再往上面是炊烟熏黑的天花板。如果点燃数排火炬,把屋子照得亮亮的,并在这里举办一次古时候那种内容丰富、粗犷疯狂的宴会,也许能稍许缓解一下这里的阴郁气氛。可是现在,两个身穿黑衣的绅士,坐在一个顶罩投下的不大的光环中,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精神也受到了压抑。一排模糊可见的祖先画像中人,穿着款式不同的衣装,从伊丽莎白时代的骑士到乔治四世时代的纨袴(wánkù)[4]公子,仿佛在看着我们,在默默地陪伴我们,同时也震慑(shè)了我们。我们很少讲话。晚饭终于吃完了,因此我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去现代化的弹子房,抽上一支烟,轻松轻松。
“老实说,这地方真的让人不愉快。”亨利爵士说,“我的伯伯独自一人住在这种地方,怪不得会变得那么心神不宁。如果你没意见,先生,我们今晚早点睡吧,或许明天早上,周围的一切会使我们愉快一些的。”
睡觉前,我拉开窗帘,向外远眺。窗子正对大厅前的草地。凄冷的月光下,阴郁的树林后面,横亘着犬牙交错的乱石岗和连绵起伏的沼地。这最后的印象跟来前真的十分一致。
我感到很累,却不能入睡,辗转反侧,可越想睡却越睡不着。远处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要不然,整个庄园就笼罩在死一样的寂静之中。而后,在一片死寂中,耳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响亮,显然是女人的啜泣声,仿佛她在强压巨大的悲痛,而又忍不住哽咽而发出的喘息声。我坐了起来,凝神息气地听着。这哭声不远,肯定是在屋子内。我全神贯注地等了半个钟头,结果,除了钟声和常春藤的沙沙作响,再也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1]广袤:土地的面积广大(东西的长度叫“广”,南北的长度叫“袤”)。
[2]椽子:房子上架起房盖和屋瓦的木条。
[3]支光:一种发光强度的计量单位,国际法定名称为坎德拉(dela)也称坎,符号为cd。俗称支光、支、烛光。
[4]纨袴:富贵人家的子弟穿的细绢做成的裤子。借指富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