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后面那种。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被窝很暖。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阿姨开始慢慢改。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来的时候,冰一点一点地化。
早上叫起床,她说“晓禾,起来了”。吃饭的时候,她说“晓禾,多吃点”。看电视的时候,她说“晓禾,帮妈妈把遥控器拿来”。每一句“晓禾”都说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费力。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别的名字。
晓禾有时候会偷偷观察她。看她说“晓禾”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犹豫。看她说完了以后,会不会突然想起什么,会不会沉默,会不会眼眶红。没有。一次都没有。沈阿姨说“晓禾”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是翘着的。
陈叔叔也注意到了。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晓禾碗里,说:“晓禾,多吃鱼,补脑。”他叫“晓禾”的时候,看了沈阿姨一眼。沈阿姨正在喝汤,没什么反应。他也就不再看了。
但晓禾看到陈叔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晓禾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是厦门的海。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天上有一个太阳,橘红色的,很大。沙滩上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她没有画脸,但她在那个小人的头发上画了一个蓝色的发卡——那是沈阿姨在海边戴的那个。
她画完以后,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一支白色的蜡笔,在画面的右上角画了一朵云。云里面,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轮廓。
那个人影在云里看着沙滩上的两个小人。
晓禾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在书桌上,用那盒彩色铅笔压住一角,不让它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沈阿姨看到这幅画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说“画得真好”。也许会说“这是谁”。也许她不会问,因为她知道。
晓禾爬上床,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晓禾去画室上课。周老师看到她的新画,歪着头看了很久。
“这幅画感觉不一样。”周老师说。
“哪儿不一样?”
“以前的画,你是在画。这幅画,你是在说。”周老师转过头看她,“你在说什么?”
晓禾想了想。“说我去过海边了。”
“和谁去的?”
“和妈妈。”
周老师笑了笑,把画夹在架子上。“留着。等你长大了再看。”
晓禾看着那幅画。海,沙滩,太阳,两个小人,云里的人影。她想,也许周老师说得对。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说话。说一些她不知道怎么用嘴说出来的话。
从画室出来,沈阿姨在门口等她。今天沈阿姨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不像大学老师,像一个普通的妈妈。
“画完了?”沈阿姨问。
“嗯。”
“画了什么?”
“海。”
“上次那个海?”
“嗯。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晓禾想了想。“上次的画是我想象的海。这次是我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