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傍晚的城市大街上,人显得格外多,车流人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人们似乎都是心甘情愿为自己的既定目标奔走,大概没有几个会像自己这样,很违心但必须涌进这车流人流之中。
胡杨坐在金彩玲的奔驰大轿车里,望着车外的大街,忍不住这样的遐想。
说实在的,胡杨打心眼儿里不想接受金彩玲的邀请,去参加她的家庭晚宴。可是,她又实在拿不出什么更充分的理由拒绝,这让她心里挺郁闷,她还必须佯装愉悦的表情前往,就挺为自己尴尬。
得承认,金彩玲邀请胡杨的态度的确是十分诚恳。她说,她之所以邀请胡杨来家就是因为高兴,具体理由等胡杨去了才跟她讲;而且,说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请员工到自己家里去做客,是没把她当作外人才这样做,所以请她千万不要拒绝,要不然就太不给她面子了。
老板这样一说,胡杨真就没词了,她不能扫上司的兴。
细想也是,酒店老板要想对谁“意思一下”,一般情况,随便在店里点个房间,吩咐后厨上好酒菜即可,有多爽利。如果请到自家屋里,那就的确说明别有深意了。到底什么深意?猜不来。总之,注定是美意善意,所以胡杨就不能“敬酒不吃”,只好说那“实在不好意思”之类,算默认接受。
到了约定时间,金彩玲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用手机短信告诉胡杨说钱钧就在大堂等她,叫她立刻下楼直接乘车来家。显然,为了这次晚宴,老板已先在家恭候准备着呢。
果不其然,胡杨来到的时候,金家在餐厅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是酒店的大厨来家打理的;而迎接她的也是全家老少极其热情的笑脸、问候,尤其是邹老太太,看了胡杨,端直就攥了她的手握住不放,口里又连呼着“多好的娃儿,可招人疼”之类。当然,金彩玲夫妇的热情就多少带点儿矜持,而他们的宝贝女儿莉莉则显得张扬热烈得多,她见面就大大咧咧地搂住胡杨肩膀来个“熊抱”,然后就高声咋呼:“小姨,快点给胡杨上杯茶!”
也许,胡杨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盛情,又是在如此的场合,所以弄得她反倒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很不自然。金彩玲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就像老到的节目主持人一般,把握节目的场面进程适时推进。于是,她立马招呼大家都桌前就座,她说:“在家里都别客气,大伙边吃边聊都随便。”
在亲自安排座次的时候她让胡杨坐中间,自己和丈夫一边一个主陪,显然是把胡杨作为客人招待的意思,但胡杨哪里肯就座,她红了脸急得连连摇手,又坚持将老太太扶到中间位置坐了,自己则取金彩玲的下首坐下,大家都不好再坚持异议。崔启明就笑对女儿说:“莉莉,别看你比胡杨还虚长两岁,在社交常识方面,你可真得好好拜胡杨做老师呢。”
“Yes,yes,”莉莉连忙嘻嘻哈哈地应付,说,“一会儿我就倒杯酒,认真敬胡杨经理做拜师酒,当然还有我老爸老妈,你们也得陪我一块敬。”
说罢了又特意搂紧了崔启明的肩膀,以示遵命和亲昵。这情景都弄得胡杨颇有点难为情。
这时候,彩霞正将草莓蜜橘等几种水果饮料摆上桌,又征询崔启明说:“哥你今天喝什么酒?”崔启明就拿眼睛看向夫人,金彩玲则看向胡杨,以示意向其征询。胡杨就忙摆手,说自己从不喝白酒。金彩玲微笑点头同时果断道:“那就五粮液。”她将餐巾在襟前铺好进而解释:“今天咱是招待高客,按宴请规制,无酒不成敬意。有人说五粮液不敌国酒茅台,可我倒觉得茅台有假‘装’却是百分百,因为以它的销量与产量逆差的事实足以证明。而五粮液不管怎么说毕竟属琼浆玉液一族,而且价格也几乎被人称作‘天价’了,咱也追一下当今的消费时髦,不要好的,只要贵的!”金彩玲这般笑着调侃,胡杨只报以尴尬地微笑默认。自己对这些实在缺乏研究无话可说,因为自己家中聚餐,父兄们高兴了偶尔“来两盅”,也就是二锅头、老白干之类。好在这时,莉莉正举了杯子问胡杨喜欢哪种果饮,胡杨就赶紧接了杯子笑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随手将门前的一盒果醋饮料打开,为自己斟了半杯。这时彩霞已麻利地开启了五粮液为每个人身前斟了一小杯,大家就看向了金彩玲,等待她的开宴致辞。
金彩玲的宴前致辞挺简单,但震撼度极高,它带给全桌人的惊喜是非同寻常的。
“崔莉莉的公务员笔试,分数胜利过线!”金彩玲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正好全桌的人都能听见,但显而易见,她在控制着由衷的喜悦激动:“午后市府的知情人士第一时间透露的可靠信息。所以,一分钟之内,我就确定了今晚在家宴客。”
像影视剧的特写和画外音,金彩玲很能把握说话的分寸和节点。说过这一新闻,她故意停顿了,用眼看着女儿。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一句话新闻,像开启了灵敏度极高的电控装置玩偶,莉莉在数秒之后,如梦方醒般立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她睁大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母亲高叫:“妈咪,真的假的?!”
见母亲认真地点点头,她就笑哈哈地拍了掌欢呼:“哎哟,天哪,我过线了、成功了!”伴随女儿的尖叫,崔启明则激动得也带头拍起了巴掌,这似乎很有号召力,于是,姥娘和彩霞姨还有胡杨也都身不由己地鼓起掌来。
就在这个瞬间,胡杨的脑海里就忽然冒出《范进中举》中主人公在中了举人后连喊“我中了”的疯掉场景,似乎还有点为眼前的“未来准公务员”的脑神经担心。
当然这是多余的。莉莉的狂热**,很快被母亲的理智提醒回归常态,当时只见金彩玲带点含蓄深情地看了看胡杨,意思是:“你懂的,她乐昏了头,可以理解。”然后就笑对女儿道:“莉莉,别忘了还有后面的面试。还有,俗话说,吃水不忘打井人。这次你笔试顺利过关,多亏人家胡杨用心帮你,现在我可是把胡经理专门请到家里来了。我看,这第一杯酒还是由你来亲自敬胡经理表示感谢吧!”说着,金彩玲将手里的一杯白酒递给女儿莉莉。
“对对,我来敬。”听母亲这般点拨,莉莉就高擎了酒杯,凑近胡杨,“胡杨,要不是你帮我归纳梳理,让我顿开茅塞,哪里会有这样的成绩,来,这杯酒我敬你。”
“别别别,快别这么说。”胡杨满脸涨得通红,赶紧就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大家致意道,“要敬,还是让我们一块敬奶奶和各位长辈们吧,是大家共同关心才让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促你成功,至于我做的那点事儿,真的不值一提。而且,金总还有崔经理,对我都很关照的。——那这样,我提议由我们两人向各位长辈敬酒,在我算作是借花献佛,祝各位长辈健康长寿,也祝贺你心想事成,我先饮为敬。”说罢了胡杨就认真喝下了一口杯中酒,以示敬意。大家也纷纷响应各自喝了自己喜欢的酒水。
但胡杨也许的确不擅饮酒,随即就连连咳呛了两下,脸也咳得即刻红起来,姥姥和彩霞就怜惜地纷纷让胡杨吃菜。
见此情形,金彩玲就端起酒杯向胡杨示意说:“其实作为家长,我和老崔,我们应该认真敬一杯给你的。既然胡经理真的对酒不感冒,那就这样,反正这是在自家屋里,咱就不整那些客套,敬来敬去的,的确是俗到家的勾当。我们就随便好了,谁想吃什么菜,凉的热的随便,喝什么,辣的甜的也都随便好了。”她的话才说完,立即得到丈夫崔启明的响应:“对,胡经理,你随便,千万别客气。不过,今天我得整点白的!”崔启明端直将细瓷隆花酒壶拿在自己手里,为自己也殷勤地为老婆都斟了满满一杯,随即也发了一通感慨:“我开始还以为老板今天请客,是重奖胡经理上周在店庆晚会上的不俗表现呢!那场晚会办得实在漂亮,精彩——老给酒店挣大面子了。一句话,整出了动静,狠狠将了周遭那些同行的一军,让来的那些政府头头脑脑们也开了眼界,这回不给我们提前晋个四星五星级,那他们就是把眼睛都长到腚上去了。”
“打住打住,说话讲点文明礼貌和场合好不好?”崔启明举着杯子高谈阔论的时候,金彩玲显然掩饰着极大的不快,所以,不等他说完就赶紧打断并赔笑对胡杨说:“你看,亏了这是在家里,老崔他就这样,不喝酒还好,喝一点就醉,醉了就胡说八道。”弄得胡杨也只好尴尬地笑着支吾:“反正是在家里,随便好了。”金彩玲则一边斟满酒杯一边不客气地提醒道:“老崔,跑题儿了,工作的事改天到办公室去讲,现在是说家事,这两年我们为莉莉的工作快愁得白了头发。这次,一是高度重视,特别请了胡杨辅导了几天才帮莉莉过关。我们真的太幸运了,要知道咱们报的是热门岗位,几十个人争呢!如果笔试分数不过线,面试的机会就压根没有,你就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求人,也没有人敢接你的茬,所以我们还是要好好地谢谢胡杨才是正理。”
“那是,那是。”
崔启明一边答应着,又一杯接一杯地接连喝了几杯,情绪愈发亢奋,然后叫着莉莉喊道:“有一首歌咋唱来着,‘咱们老百姓,今个儿真高兴’,老爸今天真高兴,咱崔家祖坟这回算冒了青烟,你老子当了几年大兵是苦差,回来又当政府的苦差——咱没文凭,几十年干下来也仍然是个‘差人’——我女儿不同了,有文凭,好好干几年总会混个一官半职。这年头,有权的,是捞钱又捞色;有钱没权还是得事事求人,所以呢,最牛逼的是有钱又有权……”
“老崔,叫你打住你还来劲了,要喝你就别说话;要是辣汤子堵不住你的嘴,自己到没人的地方喝去。”——到这时候,金彩玲是觉得丈夫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些口无遮拦胡放炮了,于是就放平了脸色截住了丈夫的酒话,又朝胡杨歉意地摇头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状。
这时,倒是邹老太太高低还算清醒状态,她吩咐小女儿将自己和女婿的餐饮一并拿去客厅茶几上,他们到那里用餐。临走又叮咛莉莉好好招呼客人,还特别示意着胡杨身前餐盘里堆满的各色食物说,“你们光顾说话了,人家女子还什么都没吃呢!”
一经老太太这样提醒,彩玲姐妹也才注意到,可不是么,说了这半天话,特意请来的客人其实还没有认真地吃喝什么东西呢,于是就加倍争先恐后地将鸡鸭鱼翅燕窝之类高端食品往胡杨身前的餐盘里堆。直弄得胡杨更加窘迫无奈,一再反复地推辞说“不必、谢谢”之类。
好在莉莉毕竟同龄人,她为胡杨开脱说:“人家不需要就不要勉强,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胡杨即便不像我这样,被胜利的喜悦弄得太过兴奋而影响食欲的话,还有瘦身美体啊等等需要,如今流行‘节食’,和你们年轻时经历的‘瓜菜代’也算是异曲同工。”莉莉嘻嘻哈哈地说着,就站起身走向胡杨说:“你真的没食欲,那到我屋里去,我们喝果饮、上网、游戏、聊天。”
但就在这时候,让在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胡杨对莉莉的所有谈话都未做反应,待人们都关注到这一点时,只见她眼睛微闭,身子晃了几晃,说时迟那时快,整个人转眼就向椅子的下面栽下去了。
“胡杨,你咋的啦?!”这情形让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随着莉莉的一声尖叫,金彩玲也发现了事情的不妙,一边慌乱地站起,口里喊着:“这是怎么回事?”就拉开椅子奔到胡杨跟前将其抱起,同时望着惊得目瞪口呆的另外两个女人吆喝,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把她扶到**去。金彩玲这一说,仿佛才提醒了人们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自己该做的事,于是大家七手八脚连抱带扶,将胡杨弄到莉莉的**。
这时候,在客厅里喝酒的崔启明也终于被惊动了,跑过来惊异地搓着手问:“咋回事?”金彩玲就朝了丈夫解释说:“不知怎么回事,人突然就昏迷了,不行得拨打120叫急救。”
崔启明这时候似乎酒醒了一半儿,虽点头如捣蒜地立马掏出手机做马上联系姿态,但还是做冷静状地俯身近前,口里喊着“胡经理”,同时用手在胡杨的鼻子上测试呼吸。金彩玲同时也一边俯身轻声呼叫胡杨,并用手背在她的额上试探,于是立即惊呼:“这么烫,她一定是发烧了。”就吩咐跟前的莉莉去拿体温表来,又让妹妹彩霞赶紧去打湿一条毛巾拿来,见两人应声而去,她就再俯身低声呼唤起:“胡杨你醒醒。”
胡杨很快就苏醒过来了。
其实胡杨是因为发烧,还有紧张等情绪因素影响导致大脑暂时缺氧性昏迷。这是在事后咨询时医生给出的结论。
当时,胡杨虽然发生了一时的意识失控,但经过一阵折腾,躺到**又敷了湿凉的毛巾之后,她的意识就逐渐由模糊而清晰起来,她听到了金彩玲的呼唤,睁开眼睛,见老总正用焦灼并带有依稀慈爱的目光盯望自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就翻涌起一股潮热,弄得她一时哽咽无语。她意识到这会让自己很难看很狼狈,所以就好不容易地抑制了,让那股潮热冷却下来,她就努力撑住自己欲挣扎坐起,同时口里喃喃着:“金总,对不起,我刚才咋的了!”金彩玲就按住叫她别动,并告诉她说:“没事了,我怀疑你是发烧烧的,现在正给你测体温呢!你还是好好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