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苏睿?!”清晰却分明带有迟疑成分的一声呼叫,让苏睿在瞬间僵住了。
那时苏睿正在大堂的吧台和服务人员说话,听到这声招呼,足有一两秒的时间,她在紧急启动大脑搜索开关——声音是这么熟悉又遥远,亲近又陌生。待她侧过头来,就不由立马也惊讶地叫道:“胡杨!是你?”
“是,我是来报到!”胡杨倒很快平静下来。她注意到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投向自己的目光。见此情景,苏睿也不再多废话,用手示意着电梯间的位置,只简短说:“那好,上楼吧,我带你。”
于是,她们就像配合默契的两个演员搭档,在人来人往的电梯间或走廊,她们或并肩或前后,走得安静从容又淡定。
谁也看不出这本是一对欢喜冤家老同学。
胡杨和苏睿整整同学过六年,中学的时候同校同级不同班,但都是班里的学生干部,所以大家很熟悉。到了高中,干脆是同一个班,苏睿是班长,胡杨是班副兼任学习和文娱委员。两个人的学习成绩都是班里的尖子,相比起来,胡杨的发挥更全面稳定一些。两个人的关系也算是很铁,最为典型的,经常周一到校,两人会出其不意地拿出对方鲜有的吃食送与对方共享。尤其苏睿,因为家在靠近山里的农村,就常有既环保又新鲜的各种水果土特农产之类带给胡杨,让胡杨发自内心的惊喜感激。
当然,她们之间的矛盾也是公开的秘密。首先,她们在考试成绩上总相互较劲,谁也不服谁,几乎每次重要的考试成绩揭晓之后,她们就有短暂的“冷战”阶段。然后等冷劲儿过去再厚了脸皮主动接近对方重归于好。
再者,两个人的性格也有明显差异,苏睿外向,说话重口味。在班里,同学们除了畏惧班主任孙老师,对她也有点怕怕的,背后就送其“孙二世”
或“孙二娘”的绰号。苏睿许多时候对胡杨说话也蛮下茬。因为在苏睿内心,对胡杨着实是既羡慕又妒忌——胡杨的优秀明摆着,她自己也不弱。但胡杨偏偏是城市人(因为信箱大院的人大多来自北方京、沈一带城市,讲方言浓厚的普通话,就向来被周边的人们看作是城市人),她的家庭条件也比自己优越了不知多少倍。苏睿去过胡杨的家,亲眼目睹过胡杨父母为她提供的衣食住行。别的不说,她苏睿就是现在回家,也得和老娘挤在一张小**睡,更别想有胡杨那样单独的学习空间。
所以,当胡杨被西安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后,曾连续给她发过好几封信函,托几个同学传递自己的联络信息给她,苏睿却是一概拒绝回应。
当然,苏睿自己也为此不止一次痛哭流涕过,也明知这对胡杨并不公平。但是,就像她为自己不能参加高考可以绝食三天一样,羡慕嫉妒与自卑就像三股浊流,来势汹涌不由分说就把理智的堤坝湮没冲毁了。
“大班长,怎么说,老账也得算算吧?!”胡杨随苏睿来到二楼的一个职工宿舍,把双肩背包扔到就近的一张**,就双手叉腰,看定了苏睿的脸平静地说道。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苏睿刚在心里如此嘀咕。果不其然,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对策,胡杨的一对粉拳就雨点般砸向了她的双肩。苏睿什么也不说,也不躲避,只闭紧自己的双唇,任两行热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总之,不再是四年前偶尔在她们之间发生的二人碎戏重演——那时候,她们为班务是非的分歧争论,或者干脆就为无聊的争执,也会趁老师同学不在场互相大打出手,谁先躲谁草包认输;要不然,怕有同学老师发现,她们也可以立刻收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暂时得了便宜的一方偷着笑。
现在,苏睿的自动缴械尤其是满面的泪水,很快让胡杨的手停了下来并顺势搂紧对方,结果两个人的泪水就汇作了一处。
“没说的,从现在开始换位,你是我的大班长了。来,快把脸擦擦吧——要不,为了同情老同学糟蹋了淑女的光辉形象就太对不住了。”是苏睿首先从悲情中解脱。她果断而干脆地让胡杨坐下,嘴里说着手里做着,先打湿了毛巾递给胡杨,然后又忙为胡杨沏茶。
“还是开口一张毒蛇嘴,把话说得稍微温情环保一些不好吗?”胡杨擦过脸,啜了一口茶微笑反击。
“不是我不想温馨,现实就这样。”苏睿也端了杯茶和胡杨并肩坐了,指了沿墙摆开的几张床铺向胡杨介绍:“这是女领班人员的宿舍,三人一室,用楼层里公共卫生洗漱间;而你们,作为中层管理的经理,都是宿办一体内外两间的套房,里间宿舍配双人床,还有洗浴间、衣柜等等。”说至此,苏睿粲然一笑,“不过,我这么说,你可不要误以为我在忌妒你们:首先是我没资格,二是我现在活得老明白了——到西头几个房间去看看,那里是一般服务生的宿舍:八人间四张架子床,和我们高中时的宿舍差不多,你想让它干净利索就不可能。所以呢,也许还是我老妈特懂哲学,她遇机会就爱叨叨‘人家坐轿我骑驴,后边还有担担的’。我现在也应该知足。
这不,更没想到的是,听说老板在人才市场挑中一位女神级的重点大学毕业生,嘿,竟然是你!先说好啊,以后可别烦我蹭你的轿子坐。我最恶心去公共浴室洗澡了,你的浴室得给我大开绿灯。”
胡杨颇认真地听着苏睿的一番实用哲学报告,听到这里不禁地扑哧一笑。于是故作认真地反问一句:“要真那样,给你一把钥匙够吧?”
“这还差不多!”苏睿抿紧了嘴巴笑。
“少得意啊,先说好,由你负责值日!”听她这样讲,苏睿才要抗议,胡杨包里的手机恰好响起了炫彩铃声,只好作罢。
电话是秦阳打来的。放下电话,胡杨告诉苏睿,是秦阳哥送她来的,人和行李都还在门卫室呢。秦阳因为有事要去别处,所以催她下去拿行李呢。苏睿一听,又不免尖叫:“哇,就是那个人高马大的、常到咱们学校里亮三角肌肱二肌的那位‘新右卫门’?他还在做你的私人保镖哇?”
“什么私人保镖啊!真难听。那是我哥,像亲哥一样的邻居大哥。”胡杨忙收拾着背囊一边不屑地反驳。
“反正差不多,说他是护花使者也许更靠谱,当年班里的同学们背后就是这么议论的,觉得他的牛掰神气劲儿颇像《聪明一休》里的武士新右卫门。说实在的,那会儿女同学们都挺羡慕你的。”苏睿抢过胡杨的包背在自己肩上,与胡杨相携着往外走,一边继续抒发己见。
进出电梯间到门卫室的工夫,苏睿接连打过两个电话,先拨通总经理的助理高媛:“金总招聘的女将已到,你马上去供应部领取房门钥匙,然后在办公室等我派人去取。”接着又要通柳燕:“叫两个人,到材料室取上打扫卫生的所有工具用品然后联系高媛,拿上她提供的房门钥匙去把房间认真打扫一遍,打扫好了通知我。”这样有条不紊地布置停当,苏睿合上手机,就对老同学安排:“反正金总今天也不在酒店,现在干脆让‘新右卫门’帮咱直接把行李先放我房间,你只管先休息好吃好,午饭后我们再去你房间安顿好一切。”
胡杨只好微笑着点头表示认同——苏睿还是大班长的作风和派头,她还能说什么呢?
时间会静止吗?世界上如果能有这样的科学发明,那一定是“诺贝尔奖”迄今最首屈一指和当之无愧的奖项,而且它的价值也定当空前绝后。
因为这世间也许从不缺乏美好,但她们总差不多是随时光的流逝被无情地打破。之后,也许是又在不知何时何地的另外的生活节点之上重新构建,同时也构建着人生的复杂多变。之后的岁月,胡杨每当想起和苏睿的不期重逢就难免生发这样的感慨。
苏睿对自己的友情、关爱,尤其还有接下来她对秦阳哥的那番主动热情的寒暄与招呼,这一切,都让胡杨心里**漾起一股融融的暖流,觉得世界天高地阔充满明亮与温馨。此刻的她,心头不免有种被美好陶醉的感觉——当她一个人留在苏睿的房间里休息的时候,她的心根本就没法平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事情颇意外。时隔四年,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与苏睿重逢,还要在一口锅里搅饭勺,想来这世界还真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