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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第1页)

十七

崔启明和迟欣荣的相识相交过程,似乎颇有点偶然性。大约两三年前,那时崔启明的一只脚还踏在“公仆”的船上。那天他去渭北出公差,上了公共汽车没多久,崔启明却注意到,邻座的一位年轻女子不时低头掩面地哭泣,这不由让崔启明心生恻隐,也有些好奇——大概是一直到女子随身携带的面纸用尽,又四下里翻找无果的时刻,崔启明就悄然地递过一包,女子接了将泪水擦拭了,就低声回了个“谢谢”。崔启明谢绝客气后就趁势劝慰女子说:“有啥大不了的事犯得着这么伤心哪!天不会塌下来,天塌了也有地顶着。”女子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凄然地苦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不过此后,女子果然止了哭泣,只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时而也似乎陷入深深地思索。这样,一直到车子停靠在一个途经的城镇,有乘客上下,又有商贩趁机上车叫卖食品,女子抬起头只是向他们张望了一下,随即又将头深埋了起来。这时,崔启明就要了几只热苞谷,递给前面的同事一只,留给自己一只,另外的一只就随手递给了女子:“天大地大,‘吃’的事儿最大,拿上,吃。”女子没有推脱就接受了。吃下了热苞谷,女孩儿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但她依然没有更多的话,只是偶尔向崔启明投去不经意的一瞥。不用说,那里面有些许感激,些许难为情,还有些许无奈什么的。

总之,这让崔启明挺受用。

等到了下一个公交车站台,女子就提前站起了,她俯向崔启明耳边,用只有他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大哥,你挺男子汉的,谢谢你的热心。”

继而又晃着自己的手机说,“我不会搞诈骗,你的联系号码敢告诉我吗?

我只希望日后有机会继续联系。”崔启明听了她的话,又看了她一副诚恳的表情,不知为何,就挺豁达甚至豪情满怀地呵呵笑道:“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崔启明当时有点茫然地看女子下了车,又隔着车窗玻璃目送她从视野中远去,差不多也就觉得,这个人和这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若说有一点儿遗憾,就是他挺纳闷,好好的女孩儿,在公共场所为何就涕泪不止的,她的难过到底所为哪桩呢?不得而知。

好在这并未困扰他太久,大概是此后三五个月的一个黄昏,他们就又见面了,个中缘由也自然揭晓。

迟欣荣的家,是鄂西北农村。大学毕业那年,她随同学男友来到渭北农村。其实男友的家人,据说也是花了吃奶的力气,送礼找门路,为她找到一个中学教师的待岗位置,就是有了空缺即可上岗。可是,这一待就是两年,在此期间,迟欣荣除了完成了与男友的正式成婚,别的就一无所成。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直到这次,她出其不意地跑去几千里之外的南方——那个男人打工的所在地,竟然发现,自己所谓的丈夫,已和另一位女人有滋有味儿地过起了“日子”。证实了自己糟糕的猜想,现实是残酷的,她羞愤难当,绝望至极。迟欣荣收拾行囊,星夜兼程,她又往回赶路。

可是,越要临近渭北的“家”,她的忧伤与自怜,也就越发浓烈起来。

当初,就是为了建立这个家,她才抛却了养育自己的故乡、年迈的父母,毅然奔赴异乡。然而,这个“家”如今它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能更激起自己的伤感绝望。所以,就像崔启明所看到的,她被愠怒、哀伤、羞愤的火焰炙烤,悲伤由衷而来,体液似乎全化作了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地一涌再涌。她觉得这世界太冷酷,自己是被这个冷酷的世界抛弃的可怜女孩。也就是在这样心绪天昏地暗的悲惨时刻,崔启明递给了她那一沓面纸。

那也许是她当时的最急需,她就瞬间从这沓面纸里感受到了丝丝的温暖、柔情,感到这世界竟还有人注意到了她的伤悲,并与她分担了。这样的一瞬之后,她就觉得胸腔仿佛陡地宽松了不少,精神宽慰了许多。她留心注意身边这个男人,发现他的眸子里竟闪着那么一缕温存怜惜的柔光,这光恰如惊险大片中,人掉进深不可测的暗洞里突然发现某处射来的一缕霞辉,令她慰藉。甚至还有一种蒙眬的希冀于胸中隐隐**漾。所以,当她的情绪逐渐平复后,崔启明又递来热苞谷,她几乎想也未想就接受了。一则已经一天多未进食的她真的感觉到很饿了,再则非如此她就觉得会辜负好心人的善意。她似乎认定,自己偶遇的这位老哥是个善良的人,于是在下车之前就索要了联系电话的号码。

迟欣荣回到“空巢”的家后,除了再狠狠发泄一番对空巢的悲悼,她认定在这里再待下去已毫无意义。

到哪里去呢?故乡——是决计不能回的。因为,地处穷乡僻壤的父母及家人为自己读大学本已付出了所有,现在是眼巴巴等她回报的时候。但显然,以她目前的境况,是有心乏力。所以这两年来,她只向家人谎称自己在外打工,待挣了钱,必当回去。如今,她这么空手回去,怎么交代?

回去的路根本走不通。所以去哪里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便成了当务之急,这也着实让她颇费了踌躇,因为除了学校和“家”,她还没有真正走向社会独自谋生过。当然,迟欣荣最后选择了现在落脚的城市是她反复思考筛选之后敲定的地方。因为,如果她不想让自己这场失败的婚姻以及落魄的窘境见笑于亲朋故旧和老同学们的话,就必须规避可能被这些人撞见的地方。固然,中国这么大,可去的地方也不少,但潜意识告诉她最好有所依傍与关联,在迫不得已时有所仰仗。结果她就选择了现在的这座城市——因为有崔启明——这个她在熟人圈子之外唯一可以权且信任的男子。

当然这只是一个蒙眬的意向,但总强似真实的虚无。

事实上,迟欣荣来到这个城市寻求生存的时候,远没有她当初想象的那般艰难,也许很大程度上是山区农家女孩儿的经历帮了她很大的忙。如今的年月,能吃苦,就不难在城里找到饭碗。迟欣荣在进入城市的当天,就从街上一家饭馆儿的玻璃上贴出的“诚聘服务生管食宿薪资面议”的广告中寻到了机会,广告中间“管食宿”的三个字,如果在三年前的大学生就业招聘会上,她一定不屑一顾。现在不同,当务之急,她要有吃住的地方。

而实际上,饭馆服务生做起来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迟欣荣私下里却感谢既往的山乡生存经历及求学生涯。中学时期,从村庄到学校每天往返二十多里山路,两头见星星。而这般在餐馆做倒未必更苦,而且才做了不到两个月,她就又有新发现,跳槽到了一家电玩城做客服。工作环境和薪资当然比餐馆略胜一筹。所以,她就连续一直做到与崔启明的重逢之后,他们的咖啡屋开起。

不用说,是迟欣荣先给崔启明打电话联系,并约他在黄河饭店的某某房间见面叙话。当时崔启明就颇惊讶,开始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愣了许久,忙在脑海里搜索手机里显示的人名和号码与自己关系渊源。后来,是迟欣荣自己提示说:“忘了!公共汽车上——我可记得你的面纸和热苞谷呢!”

“啊,是你,想起来了”崔启明惊喜得连连惊叫,心里禁不住惶惶地暗忖:怎么回事?这女子动的哪根筋,偏偏跑到老婆经营的饭店约见自己。但略作踌躇后,他还是爽快地响应了对方的提议。

毕竟,崔启明在心里放不下,那个颇有几分小鸟依人情调的年轻女子送给自己那句不同凡响的赞语,颇让他感动加心动的。是啊,作为男子汉,眼瞅都过五十的人了,这世上竟还有人——尤其是从年轻女人口里说自己“挺男子汉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能人企业家老婆的参照系下,在阴影里讨生活,本身的能量根本就无法充分发扬光大。而他作为“男子汉”的压抑和自卑感,却又负面累积,像深藏于巨岩下的岩浆无从发泄,时间长了,他自己都差不多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无所作为的窝囊废了。偶遇了迟欣荣,还有她的这一句褒奖,像面粉遇到水和高效能的发酵剂,一下子将聚积于他胸中多年的能量都唤醒激发出来了:原来我也可以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窝囊!

这结论挺膨胀人的,以至于那几天出差公干,他都显得格外亢奋精神,颇让同行者刮目相看,还琢磨这家伙是不是误食了兴奋剂?当然这样的时日不可能持续太久。回到金彩玲的“一亩三分地”之后,像妖孽遇到孙悟空,崔启明立马就被打回原形——一副大烟瘾未过足般的颓唐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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