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有句市井俚语所涉及的故事据说就发生在华山脚下的玉泉院。当年宋太祖赵匡胤身无分文向人乞讨,一位白须老者对他说,倒地下打个滚儿!
赵匡胤无奈,只好照老者说的去做。等他翻身起来,老者却飘忽而去不见了踪迹,原来却是神仙。于是,世间就有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俗语名言。
现在,丁秦阳大概就想起这个故事,甚至内心对当年大英雄宋太祖囊中羞涩时的行径颇理解和感同身受,于是他就信马由缰,穿过东边的一个侧门,又跑到这个别具一格的洞天福地“静园”来了。
静园里没有如织的游人,没有喧嚣,显得清新静谧甚至有点寂寥,这里却有座别具一格的八角亭台,有小桥流水,奇花异草;还有古藤老树,巢鸟啁啾。这里让你的观感有种意趣天成的古朴自然之美,不愧一个“静”
字了得。
“这简直是世外桃源啊!”秦阳第一次被道士友人智一带到这“一方净土”的时候,不由这样赞叹道。
也许就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心理昭示,秦阳这天从一大早就来在园林的一个角落处徜徉。在这里,他远远地可以望见前面“静园”里的一切。秦阳试图借助这个别致的风景排解自己胸中的纷乱不安。
但是,他时而徘徊踟蹰,时而席地盘腿打坐,结果心却静不下来,什么也想不透彻,听到鸟雀们在林间的枝头叽喳呢喃、婉转鸣叫,不但激发不起欣悦感,反增加了内心的纠结。
秦阳的郁闷不安已经几天了。为此,他根本无心在工地上做下去。今天一早,推脱自己有事要进城,把机子交给别人就跑来景区。但是他要办什么事儿呢,能办什么事呢,现在是举目低头皆茫然。
其实,在与胡家父女一同将杨娘送到中心医院之后,“钱”这个问题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秦阳的面前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关心自己的人,除了母亲,就是躺在病**的杨娘。那么毫无疑问,杨淑芬的疾病自然也一直牵挂在秦阳的心里。而这次,当医生误以为自己是患者的亲属,曾明白告诉其病情及手术费用问题时,秦阳明知可能有误解,但他没有必要解释,也不能不有所考虑,他太了解胡家的经济状况,他是该有所担当的啊。
秦阳现在似乎有生第一次尝到了大英雄赵匡胤当年囊中羞涩的窘。尤其让秦阳懊恼不迭地是,就在前两天,他确乎是做了一件颇欠考虑的事情。
本来呢,秦阳的银行卡上是有着几万流动资金的。可就在将杨娘送进医院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接到了苏睿的电话,电话中苏睿让自己务必于当天带上自己的银行卡来景区找她。
见了面,苏睿告诉秦阳,说自己有在银行做事的好朋友,刚刚提供给自己一个信息,一种内部销售的理财新产品如何之好,无论如何要抓住时机最大限度购入,会美美地赚一把。
对于苏睿这个女孩儿,自从秦阳和她相识交往之后,说心里话,他很喜欢苏睿的热情爽朗聪明能干,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人生经历,于是他们一见如故,心很快贴近。对于苏睿关于他们未来小家庭的种种美好憧憬和种种设想,让秦阳没有不言听计从样样积极支持的道理。
所以当时对于苏睿“共同理财”的计划主张,秦阳甚至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包里的银行卡交给了苏睿。接着,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到银行很快就把理财的交易手续办妥了。
从银行里出来,两个情侣心情都不错,他们又去“天鹅湖度假村”游玩了一趟,直到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同品尝美食的时候,苏睿才告诉秦阳,胡杨先一天就已经坐晚班车赶回酒店了,让秦阳颇诧异,苏睿颇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妈的病得靠医生治,她在跟前守着也不解决什么问题。我估计,她该是出来找钱的。”秦阳听了,不知为什么,接下来的美餐他就吃得没了滋味。
待到他在将苏睿送回酒店,两个人一同上楼去见了胡杨,他的心就仿佛突然遭到针扎般地**了几下,恍然意识到自己上午做的事也许不对头——心下不免愧疚不安,他甚至不忍正视胡杨那貌似坚强镇定、实则彷徨无助的眼神,这可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心绪经历。是的,苏睿可以依然那样进退自如地和所有的人寒暄交流,因为她和眼前的这个遭遇困窘的家庭没有唇齿相依的过往,那她做什么也许就可以遵循她自己的准则,无可厚非。就像回酒店的路上,他们探讨胡杨之所以回酒店的原因所谈的那样,当时秦阳坦率地说出自己对胡杨回酒店筹钱未必乐观的忧虑时,苏睿却满不在乎地淡然回应说:“你把心放在腔子里,一二十万元,对我们老板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人家胡杨是高级白领,在老板那里又是大红人,你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但秦阳真的没办法把自己的心安稳地放在腔子里,他变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如果胡杨一旦借不到钱,他秦阳没办法原谅自己。当然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甚至,他发现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根本就没有倾诉和讨教的对象。
他也不知道别人怎样谈恋爱,是不是从确定恋爱关系的即刻起,就意味着要把自己彻头彻尾完完全全交给对方,彻底消失自我。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心曾升腾起一缕由衷地懊恼,也许那一次的与女友共进晚餐时,他也许不该那般坦诚而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家底”彻底交代给对方。否则的话,他眼下的境况起码不至于这么窘迫这么糟。可是,面对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友的有关询问,如果自己刻意隐瞒,那还算真爱一个人吗?
可是——唉!
秦阳远远地望着静园里的八角亭,思绪纷乱不宁。
世间的事,如果一切顺其自然,怎么着都行。那此刻他的心怎么如此不得安稳呢?秦阳的眼里掠过一缕深深地无奈与怅惘。
就这样,秦阳在山下的松林里苦苦地盘桓了大半日,什么结果也没有。
感觉腹内空空,起身正茫然不知去往哪里啊,袋里的手机却叮咚地响起彩玲来,翻开看,竟是铁宁的。
铁宁和秦阳从小一个大院儿长大,曾经的同学又是好朋友。
铁宁现在在渭城的一个建筑承包商的麾下做着小包工头。他打电话告诉秦阳说,他这会儿在信箱大院的“大妈饼屋”里,正准备就锅贴喝扎啤啊!秦阳就骂他说:“靠,你啥时候回大院儿了,咋不告诉我。”铁宁说:“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我们这不才坐这儿吗?还有呢!大院儿里现在正有一桩好买卖,看你有没有兴趣参与。”在秦阳的催问下,铁宁就告诉他说:“胡杨家要卖房子了!据可靠消息,有开发商可是来看过几次咱宝贝大院儿的这块风水宝地了,现在要买下胡杨家的大套单元房,将来指定在拆迁置换后升值,你愿不愿下注。”秦阳骂对方:“找抽吧,你胡说八道啥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那头的电话里,就又有人对秦阳说:“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你说什么不可能,是开发不可能,还是卖房的事儿不可能?开发有准没准,那是开发商脑门子热不热的事儿,我们没有绝对把握。要说胡杨卖房子,这可是铁定事实。人家大院里都贴了好多张广告了。再者,昨天我还在街上见到胡杨了,她还亲口跟我说过,怎么胡说八道!”秦阳听出是许超的声音,看来事情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立时就惊呆了有几秒钟,然后才像突然梦醒般,对着手机高声叫道:“喂,你们不要把锅贴吃完,我立马回去。”说罢了,合上手机,就三步并做两步的朝庙院门外的存车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