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世上最令人心碎难熬的事情,莫过于面对病痛的亲人,医生却束手无策。你目睹着亲人在与死神的搏斗、挣扎,那种让你暗暗承受内心的精神煎熬,却无可奈何。
杨淑芬手术的那一天,胡大鹏就开始面对了这样的心路历程。手术刚结束,医生就把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他们对他默默地摇了摇头,无奈地告诉他:癌细胞已经扩散转移。
当时胡大鹏只是把自己的双唇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几乎说不出话,强忍住不让自己的悲伤**地表现在医生们的面前。
而回到病房,面对胡杨、秦阳和渐渐苏醒的妻子,他还要强装出一抹笑容用含糊的宽慰话来回答他们的种种提问。如果可能,他真的愿意替代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三十载的妻子承受病痛,可惜上帝从来不赐予人们选择的可能。
这天清早起来,趁医护人员还没有来查房和输液治疗,杨淑芬就坚持要下地走走。胡杨扶了母亲到走廊遛了两趟,就劝母亲回**歇息,说虽然医生嘱咐要适当锻炼,你也不能过急,毕竟才手术没几天。杨淑芬坐回**,苦笑着对女儿说:“不急是假的,我这一病,给大伙儿找了多大的麻烦,糟蹋钱不说,还把你也耗在这儿,我恨不得立马就出院回家,你也好回去上班。”胡杨则安慰母亲说:“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你可以再安心住几天,我和我爸已经商量好了,我今天就准备回去上班。他再陪你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听女儿这么说,杨淑芬虽心里一万个舍不得女儿,但还是欣然点头以示赞成。
世上没有比明知自己最亲的人康复无望却装得“没事”一般更痛苦、更难以承受的了!胡杨现在就是如此的必须承受着。
老实说,对于胡大鹏关于母亲手术结果的解释,胡杨一开始就从父亲的神情上产生了怀疑。对于胡杨来说,真相也不难得到,第二天她就从医护值班室的患者档案夹里详知了一切。胡杨这几天留在医院里细心地照顾着母亲的一切,但她内心承受的痛苦却是双重的:她得体谅和分担父亲胡大鹏的心理重负,把所有绝望哀伤深藏自己心底,在父母面前假装乐观开朗;而她作为这个家庭事实上的顶梁柱,还必须面对另一个严峻问题的挑战,面对父母关于巨额医药费来源的诘问。当时她只是满不在乎地告知:“是秦阳哥弄来的”,并且让父母放心别管那么多就是。
而在胡杨自己,她不能不重视这笔钱到底该从谁的手里“挪借”合适的问题。
事情明摆着:秦阳的钱是他转借于别人的,而且眼下他恋爱了,无论是以当今的流行风还是世俗常理,目前他是最需要钱的。她胡杨不能心安理得地坐视秦阳哥成家立业的大事而不顾。但是,如果用封明灿提供给自己的银行卡,问题也许更复杂。
且不说他的钱显然也是借的。
而他和自己仅仅是同事,而且是正在“追求”自己的一位特殊同事。
胡杨每每和他的眼神相遇,那双明亮而柔情似水的眸子都会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它的主人在把追求执着地表达。可是自己呢!一句话:还拿不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对方的倾力相助,会否会给对方造成误解?这是胡杨无论如何要极力避免的。在胡杨看来,即便真的相恋,感情应该是纯洁的白色,一旦被“铜臭”玷污,对自己和他人都可能造成莫大的伤害。
两害相较取其轻。胡杨想来想去,现在决定要找到封明灿好好面谢人家,将银行卡尽早归还。
特别是,自己的工作也不能过久耽搁。她昨天接过老板的电话,对方除了对母亲的病况表示了关切问候,又说翌日将委托苏睿前来代为探视,还表示忙过双节自己腾出工夫也要亲自来看望云云。显然,老板有意在传递给自己店里工作“很忙”的信息。这让她不免有些不安。于是和父亲商量之后,她决定第二天就准备返回酒店了。
这天,苏睿来医院探视不仅代表老板,还代表着封明灿。
当下,苏睿见了胡杨,热情地道过“辛苦”,就和杨淑芬又是贴面又是热情地问候,直弄得杨母感动得差点掉泪。等到在场的人们大家都问候致意过了,苏睿又万分抱歉地向胡杨解释,说自己这几天一直惦记想来看望阿姨的,偏偏是餐饮部的人这几天请假的多,弄得她前两天也没能搭经理们的顺风车同来,所以推迟到今天才过来。还有客房部的封经理,也很关心阿姨的,因为房经理请假去西安了,他目前也抽不出身来。苏睿指了刚刚放在桌上的一大堆营养品刻意说明:“这些都是封经理亲自购买让我带过来的,还说他将来抽出时间一定要亲自来看望老人。”胡家人不免争相表示一番谢忱之意,胡杨则忙着为她倒茶让座。苏睿又刻意坐过杨淑芬的近前含蓄且暧昧地介绍:“阿姨,我们这位封经理不仅是位男神级帅哥,还挺有文采的,人家是大研究生毕业呢!就是有时让人觉得挺牛掰的——当然,对胡杨是例外。”躺在**的杨淑芬笑呵呵地听着一再说着感谢。
胡杨则顾左右言他,赶紧岔开话题认真说:“大家都忙忙的,你本来也不该来。”又说:“我已经接过老板的电话,正要赶回酒店,不过这样两个人搭伴回也挺好。”苏睿听了却不以为然地说:“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急往回赶,阿姨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你多陪陪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本是计划好要回的。”胡杨这么说,其父母也在一旁帮腔附和,说是伤口愈合理想他们很快就回家了,胡大鹏甚至幽默地说:“‘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医院可不是你们的风景区,不是招人留恋的地方。”这样,大家又说了会儿闲话,为了不影响病人休息,胡杨、苏睿就决定立马去搭乘公交车返回酒店。
回程的汽车上,开始两个人似乎还都关注车顶悬挂的那台超薄彩色转播器里播放的武打港片,苏睿甚至还煞有兴致地向胡杨探讨其中的男女主角儿该否就是港星某某。但很快,苏睿就失了兴致,她本想和胡杨说说话,头转胡杨这时才发现,神情明显疲惫的胡杨已经兴味索然地将头靠在椅背上,又显然怀着心事的样子。她索性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欲盖在胡杨的身上,同时关切地说,这些天你肯定没有休息好,现在应该好好养会儿神。胡杨赶紧将衣服推给苏睿说,我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就行,你可不要把自己弄感冒。说着就势与苏睿紧紧依偎一处便闭起眼来。这样苏睿便依了胡杨的肩也将头靠向椅背,睁大着眼睛却不知自己在看啥。
其实,还在来之前,苏睿就特想找机会和胡杨做一番深层次沟通了。
现在她的心情蛮纠结。她既非常恼火秦阳通过卖掉自己机械设备的途径为胡家筹措手术费用,但是,她又绝不能为这件事在胡杨面前公开自己与秦阳的矛盾。为这件事,最近苏睿和秦阳的关系一直紧张微妙。为了报复秦阳,彻底规范秦阳目无“组织领导”自行其是的做派,苏睿现在但凡遇见秦阳的电话短信,仍然故意拒绝接听回复。
说心里话,她有些羡慕妒忌胡杨:她得到的够多,什么人都宠着她。
本来么,当初出于对她的同情,也更为了解脱秦阳和自己,自己曾经违心地鼓动封明灿在筹措医资这件事情上出力。可是,封明灿到底出手没有,力度如何?自己不知道,也不好直白去傻问。结果,秦阳还是管前不顾后地匆匆兑出了自己的挖掘机变现,可见他们的兄妹“情意”有多铁。被这样的妒意摆布,以至当时经理们征询她是否一道来看望胡杨母亲的时候,自己竟找借口推脱了。
但事后她想,无论对于老同学友情或生病的老人这毕竟有点儿过分,也说不过去;大家毕竟还要一处共事,让别人明白知道自己对谁谁不满,这也绝不是苏睿的性格。还好,昨天老板竟专门打电话和自己沟通,打探关于胡杨母亲的情况并明示自己代表她前来探望,那她就巴不得一石二鸟,按老板的意志行事立即行动,也乐得补上自己的人情课。所以,这两天她又极力撺掇封明灿和自己同来看望胡杨的母亲。而封明灿积极地应答着,最终又因脱不开身未能成行。
现在苏睿极力想找胡杨攀谈,但等她扭回头来要对胡杨展开极具私密**流的时候,却发现胡杨已经倚在靠背上进入了酣酣的梦乡。苏睿的笑容就在脸上立马僵住了。
带着一缕百无聊赖的遗憾,自己也闭起眼睛假寐起来。
胡杨回到酒店就忙开了。
到老板办公室去销假的时候,崔启明、阴泰平两位经理都在。大家见了,都热情地对病属表示问候,她就简单地介绍情况并诚谢大家的关心。金彩玲听罢,就啧啧地赞叹说老人手术顺利真是托了神佛的庇佑,继而又带点夸张地说:“不管你们年轻人信不信,反正我是铁信的。这样,今天晚上我一定替你在神佛面前再烧上三炷高香,虔诚祷告一番为你们全家祈福。”
说罢了,又走近胡杨拉过她的手端详她的脸连呼,“瘦了瘦了,伺候病人这些天看把你劳的!要说呢,摊上你这么个孝顺女儿,你的父母也真是几辈子修行的结果。”说时,老板将艳羡和分外亲热挥洒得淋漓尽致,直弄得胡杨一时颇难为情,于是再表示过谢谢大家的关心后,准备告辞。
金彩玲却迅捷地看了眼在场的两位经理,立马就认真让她坐下,说:“大家在商定店里关于下一步的中秋国庆的‘双节’促销,得搞出点动静来,因为有两位经理请假,搞得目前人员很紧张,正为委派谁办最妥为难呢,结果你就到了,看来是非你莫属了。”说着,金彩玲就将台板上翻开的精美台历让她看。
胡杨看了台历上老板特别标注的“双节”活动安排,不禁讶异疑问:“现在准备‘双节’活动,是不是有点晚了,仅剩十几天时间了,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