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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纪念(第1页)

水边的纪念

婆婆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我在镜子前整理衣装。在通向新码头的路上,我的脑中也不断地浮现出那张挂满白沫的嘴巴。所以,我下意识地没有说话,直到看见浮萍一样漂在水边的老码头,我先生石晖才打破了沉默,他说:“大姐就住在对岸。”

大姐是我婆婆的主要唠叨对象。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对大姐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他们在码头边小商业街上开了一爿卤味店。她见到我的时候,亲热地让我快叫一声“姐”,她握着我的手,拉我参观他们的卤味店。那时,小店开业不久。后来,生意好了起来。他们的产品从猪耳朵到猪尾巴、从肉皮冻到血豆腐,一样不少。热烘烘的下水全镇出名。姐夫就不像大姑姐那么胖,一张相当斯文的长脸,一副圆眼镜。平常,坐在店门口拿一把藤椅往那儿一放,人望一会儿远处,再坐下来。没顾客时,他就这么坐着看一天书。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别着同一副眼镜,突然起身,看了看我。我也看着他的头,在我的眼前微微低下,同时听到他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天,我们离开老码头后,我和石晖开玩笑:“姐夫瘦瘦的,样子一看就是文化人。”大姑姐很胖,两百多斤。

年轻时,她不是那样!听我提到这次拜访,婆婆说:“要不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为她连工作都不要?”

这么说他们的婚姻乍听起来是有道理的,事实却有另一种说法。我们镇在马州北坡地势偏高的河的一边。清晨,码头上传来隆隆船声。那里的船不大,这么多年,镇子靠这些船把东西运来运去。当年,姐夫是从这儿戴上大红花出马州进省城上的学。每到这里,婆婆总是话锋一转,她偏说四年后姐夫毕业时发生的事。那次回乡他一身漂亮衣衫,神气得很。老乡们有的认识他,喊笔管子回了啊!他一看,想不起是谁,就不说啥。马州人肚里粗粗细细的心,都看得出他有了变化。他回去时,天气正热。一个当年的邻居,挑着一担鱼走来。快看看!上次见你时,你还是尖椿子!父辈们的江湖语言,他似乎听不太懂。不一会儿,引来很多人,个个都是并肩子。你这笔管子啥时回?一个老乡拍了拍他的肩膀。码头木板上的阳光像铺了一层水。行人裤管带着泥巴,还有渔人遗漏的小鱼,在行人间穿梭。一些人问了几句,见没啥回话,也就散了。有的人讪讪地说:“不是以前认识的人了。”有船来,老乡涌了上去。石晖的姐姐就在人群中。她那天是要去河那边卖干虾。这里每个人都有营生,不比河那边繁荣,却也生气勃勃。这条破船迟早会坏在河里!我猜对了,船坏在了离码头不远的地方。下一趟要等一个时辰,大家干脆坐在船上等,小贩们一看,情况如此,不如趁早做买卖,吆喝声一起来,船就成了飘在水上的集市。姐夫把包袱放在身下,眼睛看水,开始吸烟,不时换手托托眼镜。太阳烈。

水面有几条跳出水的鱼,从他眼底滑过,腥味越来越浓。

他就从打牌的人群中凸了出来,像个小浪头儿。“你这笔管子!”船头瞪他,示意他坐下。老江湖的眼神能杀人。

一瞪他,他就浑身发毛,身体自然地滑了下去。有人骂一会儿,最后嘟囔着扎进了人堆:“来,玩上?”那人无聊,两人就打起了牌。姐夫坐得近,嘴上第五根烟了,斜眼一看,牌顺,转过脑袋去听。“这都能憋手里?”那人输了要再来。对方却不来了,说跟他玩没劲,理由是棋牌,棋牌,你没听说过不能和臭棋篓下棋?船上人不少,板着脸的就姐夫一个。想看书,一闻味,算了。他挤进人堆,抓了一手烂牌,打不出去。“哥们儿,你不是这料!”对方牌顺。输了就哄他。这一堆输了,他就去了船东那堆。来了很多把,都输。他奇怪。边想边骂。船上的人笑着用眼色传递意思:“再装也是过去的人!时间忽然又过得快了。”当坐在最后那堆人里打牌时,姐姐在人群里。三人打牌,他出牌臭,看热闹的人起哄。眼看又输了,姐姐扒拉了他脑袋一下:“这里面装的是墨水?”说话抢过去,三下功夫,牌就打了出去。周围人都瞪圆了眼,顶着姐夫牌的那个人,走出人群时在他耳边说,你这女人是块好料!船缓缓开动。发动机的闷声从船底冒出来,船桨搅起茫茫暮色。姐夫离开码头,其实就爱上了我的大姑姐。时间不长,镇上人听说他辞了城里工作回到了马州。姐姐以为她用四年的时间可以把他改变。“让你再看破小说!我让他以后只知道猪肉!”小说和猪肉在脑子里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他都还记得很清楚。

“可别这么说。”姐姐却不听他的,继续说。

大姑姐几年就把生意搞得红火,花钱把女儿送到河那边的重点小学。姐夫看文学书的毛病却不见悔改。不过,也算配合姐姐的唠叨,时间缩短,他一般只在没有顾客时翻几页。我曾见他在门口坐着,还是那把藤椅,手上翻着某本厚厚的小说。书页油腻腻的,从他指尖翻过去时,她吆喝:“上好猪下水!”

她不会想到姐夫居然是个情种,一天到晚在店里耗着,女人自己就来了。送上门的女人是个离婚的赤脚医生,住在离他们店不远的一个大院。她过去是文艺青年,在医院值班也看小说。姐夫知道她跟一个断腿的语文教师鬼混。后来,如大家所想,她离了婚,从镇卫生所调到村里。说是去那个村经过卤味店,第一天去上班,她就看上了姐夫。她每次买猪耳朵,问完价钱都跟姐夫说一句:“您像小说里的人儿!你越看越像小说里的人儿!真是怎么看都像小说里的人儿!”姐夫听了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对他来说,多给了一些斤两是最实际的。

姐姐知道这女人。这个隔三岔五来买猪耳朵的女人名声不太好。那一天是个下午,下起了雨。“你好瘦!”

姐姐说:“这肉挺好,来点儿?”女人说:“不了。不了。”

声音低低的。她走后,姐姐转身跟姐夫说,这小娘们儿挺那个……

我们这里的天气,过云雨是常有的事。码头上的水雨后漫到街面时,买猪耳朵的女人浑身湿漉漉地跑到店里,跟姐夫借走了一本小说。那天,她什么也没买。提起来让人生气。婆婆说,两个人谈着书谈到了**。姐姐回忆那天是她切破了手,让姐夫去买创可贴。你姐夫还用说?不知怎么争执来讨论去,我不信他说的。我只信眼睛看到的。女医生黏上了你姐夫,说给他生儿子!婆婆加强语气:“想也不敢想。”

一天,姐姐切着、切着猪耳朵,来了气。一刀一刀,盯着姐夫。像多年前在码头一样。她心想,非整服他不可。“啪”—一刀剁下,顾客被吓了一跳。姐夫怯怯地说:“要不……”“要不个屁,还不快给顾客包上!”听姐姐这么一说,他舒了口气,赶紧招呼客人去了。“儿子?”

姐姐突然炸了,“小贱货儿!”她拿了刀,姐夫就看她出了门。要不真疯了?要不出大事啦!姐夫嘴上叨咕着,步子也疯了似的迈。姐姐往前走,回头看他:“要不宰了她?

要不你替她死。”说是这么说,姐姐没有宰她,只是在村诊所里拿割猪耳朵的尖把儿刀,当着那女人的面划开了姐夫的小腿肚。血喷了一桌。“啪—”再把刀往女人面前一丢。“别以为就你会动刀,咱们走着瞧!”

怀孕之战打响了。姐姐的前战是走关系到镇卫生所取了节育环。姐夫没想到摊上两个较劲的女人。他跟石晖偷偷说,那时希望谁也怀不上儿子。她们折磨我!姐姐以为输了,女医生却因为宫外孕,命差点儿搭上。她戳着你姐夫的脑门说道:“你干的好事哟!”后来,作为战争的胜利一方,姐姐怀孕了。全家都劝她流掉。她却说:“你知道我怀的是什么?是儿子,还是一口气?”大家说不清。她也说不清。从这里又可以说到,石晖对姐姐婚姻的不理解上。他把他们的婚姻定义为玩命。

话这么说有几分道理。姐姐有一天忽然到我们家来,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五个月的肚子已显露出来。她的样子,和过去没什么分别,像开心果似的,从一进门就开始笑。谈话中,说来说去,心里却开心不起来。她知道姐夫有点儿看不起自己。她和我在屋里说,好几次B超,说在转胎看不清。大夫最会说谎啦!我说,等等?他们能把没事,说成快死了,三次B超怎么可能看不清男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怀孕,为什么引产。石晖更说不清。送她出去时,在路上她嘀咕,发誓要生儿子。“如果是男孩呢?”

我劝着。最后,姐姐做了手术,石晖跟我说时,侧重点在她失去了一个差不多成形的男婴!从手术台下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那些天不得不乘船去伺候她。最近,我却常想起那个男婴。每当我在那张大**翻来覆去时,就在想。石晖没时间关注我的变化,他每天在另一间房里画图到很晚……他是一个设计师。这座城里几处令人骄傲的建筑都是他的手笔。很多人知道我是设计师的老婆,去市场买菜都有折扣,弄得有时从他设计的楼下经过,似乎都能闻到他的味道。昨晚,我想和他亲热,就进了他的工作间。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一边喝茶,一边拨开我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疲惫地说:“你先睡,我得赶紧设计完你的码头。”

最近,提到码头,他都这么说,你的码头。他这么说,是因为这活是我一手促成的。大约半年前,有天晚上,我看晚报,一张图片吸引了我。黑白照片的模糊不能妨碍我开始回忆。摄影师的名字署名李海。下面还注有一句话:“拍码头是为了提醒大家,这个伴随着马州不知道多少年的码头,如今快塌进河里了,支离破碎的骨架已撑不起来往的船只。”码头的呻吟像一个咽喉,呼吸着水。

我躺在**回忆。回忆码头绕不开这个男人。你看到的,现在的我,从眼神到身体都透露出城里女人的仪态。你不会看到我那个划痕……很久以前,我们是邻居。父亲都是渔民,每天在码头工作。母亲们在码头做做小生意,或者给人搬搬东西。我看见过她们的身体,像背着壳的软体动物从我们面前走过。甲板上已有了坚硬的断痕。每天,我和李海去码头给母亲送饭。从码头上回来,就在院里写作业。我很调皮,老是写一个字就玩半天。这时,李海就会偷偷把干虾米塞到我的嘴里。有时,我们会骑着自行车帮母亲拖货。那时的自行车很高很重。我够不着脚蹬,就用脚尖勾着,勾一下踩一下,就这么冲过了岸边的林子,沿一个长坡骑上码头。拖了一会儿货,我们就去玩耍。那个地方的玩物到秋天,就剩下水边的干草了。我们把草烧起来,烧完,摘一把坐在码头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帆影,将草芯儿放进嘴里嚼。野果是夏天长的,李海的手上总能变出我爱吃的那种紫色小葡萄。坐累了,我就把小葡萄丢到李海身上,那些小珠儿蹦来蹦去的。他很紧张地很快把它们捡起来,一把咬在牙齿上,然后朝我笑,我看到一嘴黑紫色的痕迹。印象最深的,还是妈妈收工时的场景:旧码头,弯曲的甲板,呼呼作响的风。在这些组成的背景里,一个男孩蹬车载上他妈妈,在一辆又一辆的自行车中间穿梭。最终全部超过,把大家远远落在后面。队伍最后面是一个妈妈载着一个女孩儿慢慢推着车。

我和李海的故事不仅仅是这些。一个刮风的下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那天,码头上的人看着天气不好,就早早散了。我一个人害怕,李海写完作业就没走陪我。我们坐在**折纸船。船只是我们生活中唯一能通向远方的东西。折着折着,雨就下了起来,似风似雪。李海指着说:“河水又涨了。”我说:“嗯。”丝瓜叶长到这个颜色时,石榴河水就该涨了。他在这时,翻过身,抱住我,说:“就一会儿。”一瞬间,我想我们的确相信“一会儿”就是永远,永远就是,小屁股挨着小屁股,手上折着纸船。所以,事发前也没有任何预兆。之后,我也只记得自己变成了传说中的水姑娘。她唱着歌,走上水边的码头。梦里紧接着是一片黑暗。然后,一个屋子,一个灶台。我蹲下生火,就像妈妈一样。妈妈等待的是父亲,而我等待的是李海么?他饿了。我的身体好像有人在啮噬,淤泥窝住了我的脚,**小杂鱼贴着小腿游动,黏黏的感觉抹在身上。意识到那是两根手指在触摸我时,窗外的雨已经越下越大了。我不敢睁眼,我眼前洒满了水。我怕被那种奇怪的感觉淹没。那只手在大腿根停了下来,我的皮肤在流失汗水,还有我的脚趾甲,我的膝盖,我的手肘,我的耳垂,我的头发……我感觉到流失。我一直闭着眼,佯装不曾醒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似乎在犹豫,我在心里默数,数到六十四的时候,他又来了,这次我的流失突然逆流,因为我感觉到有什么伸进了我的梦。闸门被手指打开。我感到身体在奔流。后来,李海在屋外响起的脚步声里匆匆跑走了。他的指甲在我的大腿根划了道口子,血液混在一起腥腥的。李海和我的关系似乎也在那次之后有了变化。虽然我们一起送父亲出门,站在码头的人群里,他却总是低着头。我一看他,他就推上自行车开始跑。他跑我就追,他问我为什么追?我说,你跑我就追。而我现在才知道,其实再也没有追上过这个人。

这件事影响了我对一些事的看法。那些事更多的是出现在梦里,两个少年在码头上张望船只,因为他们的父亲在上面,朝他们挥手。这也是在无数个昔日场景里提取出的一个清晨。我是说,码头上聚满人,他乡来客,本地老乡,交织错杂。父亲的船消失的那个清晨,就是这样。

他突然拍了我一下:“没事吧?”我低头看着他给我的鞋盒。里面是纸船。我抱着盒子,走下码头。我们把这些船放走吧!我说着,把第一只船放入水中。随后,蹲在水边看纸船排成斜斜的“一”字,向深处漂。“我们扯平吧?”

他往码头走。“站住!”我使着性子说,“没那么容易!”

李海脸上的肌肉在风里扭结了两下:“好!”一跺脚,他利索地把裤衩扒下来。我吓一跳。“给你摸。”他说。唯一记得的是那天,他又说了一遍:“这下总算扯平啦!”

一夜翻来覆去,想很多,直至门铃响起,婆婆提着早餐进门。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石晖经常通宵画图,我失眠,婆婆三天两头给我们送早饭。这次,她送来的是油条、豆浆,我们是吃这个长大的。以前,豆子是靠船往马州运送。小时候,我在码头上捡过不少豆子。说完“您早”,去卫生间,过客厅时,往工作间看,石晖趴在图纸上睡着了。婆婆说:“八点啦!”手指着表,“井然跟你们住非迟到不可!”

井然是我们的孩子。我进了卫生间。婆婆说:“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去看他大姑?”我在里面“噢”了声。“小梅这辈子欠他的!”又一声叹息。镜子里照出一个女人有点儿失调的脸孔。刷牙,洗脸,挤面霜,我的脸在阳光下总是异常明亮。这里的阳光一到这节气,是湿漉漉的。我收拾好,出卫生间,婆婆热好剩粥,去厨房盛饭,她正拿针在盆里戳着团儿粉红的肉乎乎的东西。那玩意儿像个袋子泡在水里,婆婆的针在上面挑来挑去,满鼻腥味。那东西血管遍布,婆婆在把血管一个个挑破,让血捋出来。我再近一些。“不是给你的。”婆婆低着头说。“这是什么?”

她说是托熟人买的衣胞。“我得给水边的疯子补补!”母亲也管胎盘叫衣胞。以前,家里养猫,母猫下崽,一口、一口地吞掉屁股下扯着的那段黏稠的东西就是这个?我捂着嘴跑出了厨房。石晖说他家的女人都吃过衣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妈去过你姐那儿了?”我说。他点了下头:“下午出差。你们那个,不,是我奉献的那个码头的图纸画好了。”

揽下设计码头这种没什么收入的差事,石晖不情愿。

外界开始老码头改建后,马州政府和两家公司先后投钱修码头,李海主管这项工程。我在一个漂亮的码头,上船,过一片水,在那个很破烂的码头下船。石榴河比原来宽阔,流得很急。

我们的相遇是巧合。雾散前,在这个码头,我们用了一个轮船远去的时间打捞记忆。石小梅正在医院,她好像没事。我和李海吃了一顿饭,他请我去了我们原来住的那个院子,我不知道那里已是个酒店。去时,不是饭点,没什么人,老板认识李海,进门叫他李主任。我们坐靠窗的位置,那个石屋、那面墙,就像从前的样子。点完菜,我看了他一会儿,说:“老了!”老板此刻笑着退下去,做了个“请”的动作。“跟你没法比!你先生的设计才叫棒。码头的工人都认识你!”他说。“你老婆肯定享福!”“早死了!”河风吹来,他停了一会儿,舒开眉头,继续说,“死了也是享福。”想把过去的事说清,多少要扯上这个码头。他后来告诉我,码头不仅仅是码头,它对很多人是有纪念意义的。我看着他点点头,纪念什么呢?我没有说出这句话,我不知道如何说出这句话。他重复说着纪念。所以,我看了报纸的那天,就想出点力,就问他,我先生能设计好这个?李海看着我,仰起脖子,一杯啤酒灌进肚子。作别的现场,他仍满口感谢。然后,我们握了握手。他看着我的船一直晃手。等我看不见他了,看不见那个破烂的码头了,好像还有什么黏着我的视线……他的手指长长的,指甲在我的皮肤上划过,有点疼,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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