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站在旁边,笑着说:“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大姐姐说:“反正我给了,我弟弟以后肯定平平安安的。”
吴念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红色的绳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领口拉开,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玉锁,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玉锁,温温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被她的体温焐暖了。玉锁是妈妈给她的,她记得妈妈给她戴上那天说过的话——
“念念,这是妈妈给你的玉锁,戴着它可以保平安。”
妈妈的手很笨拙,系红绳的时候打了两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后来洗了几回澡,那两个死结还是没解开,一直留在绳子后面。
吴念把玉锁塞回领子里,玉锁凉凉地贴在胸口上,很快就又被体温焐暖了。
她想,保平安是什么意思?就是不会疼的意思吗?
她没有问出口。
那一天终于来了。
护士说弟弟可以出院了。外婆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三轮车,把弟弟裹在一床红色的碎花襁褓里抱上了车。襁褓是外婆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边角上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吴念坐在三轮车最里面,弟弟躺在外婆腿上,挡风帘拉下来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弟弟襁褓的边角吹得翻了起来。外婆伸手按住,嘴里念叨着:“别着凉别着凉。”
吴念很开心。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吴念把脸贴在挡风帘的缝隙上往外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眯起眼睛。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焦味,混杂着三轮车的柴油尾气,不香,但她觉得好闻。
三轮车颠了一下,外婆哎呀一声,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弟弟醒了一下,张开嘴像是要哭,但又没哭出来,只是皱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襁褓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三轮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吴念从挡风帘里探出半个头。
她认得这条路。路边第一户是张奶奶家,养橘猫的那家。第二户是李伯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现在树上的柿子差不多都红了。再往里走就是他们家的院子,门口有一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是去年爸爸说要打一块地坪,打到一半水泥不够了,就一直搁在那。
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家门口。
外婆抱着弟弟先下了车,吴念跟在后面跳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是外婆上车前给她的用来付车钱的,她踮起脚递给了骑三轮车的叔叔。
吴念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女人。
不是张奶奶,也不是李伯家的婶婶。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站在张奶奶家门口,一个手里拿着笤帚,一个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她们都往这边看,嘴在动,在说话。吴念隔着一段距离,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她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外婆怀里的襁褓。
其中一个女人用笤帚轻轻捅了一下另一个,下巴往这边一抬。另一个撇了撇嘴,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脸转了过去,挎着篮子走了。
吴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里觉得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家门口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红色的灯芯绒布鞋上,那块泥巴还在,已经干成了硬硬的灰褐色。
“念念,愣什么,进来。”外婆在屋里喊她。
吴念跑了进去。
爸爸已经不在家了。外婆说爸爸去厂里了,今天有一批新到的配件要入库,没有人清点,他得去盯着。
吴念哦了一声。
她把弟弟放在家里最好看的那个婴儿床里。婴儿床是爸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藤编的,奶白色,床栏上挂着一个会响的塑料风铃。吴念把手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风铃,风铃转了两圈,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弟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外婆把家里安顿好,说去买菜,让吴念看好弟弟。吴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婴儿床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已经完全碎成渣的桃酥纸袋,把纸袋展平了折纸飞机玩。
纸飞机飞出去,撞在柜子上,掉在地上。她又跑过去捡起来,重新叠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