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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风里(第1页)

他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捆一捆的黄纸,又掏出几沓冥币,花花绿绿的,印着看不懂的花纹和很大的数字。他把黄纸一张一张地拆开,铺在坟前的石台上,压在一块砖头下面,免得被风吹跑。然后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三根香,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差点灭了,他用手拢着,把香点着了,插在石碑前面的泥地里。

外婆也蹲下来帮忙。她把一张一张的黄纸抖开,叠成扇子的形状,放在那堆纸钱上。风很大,吹得纸钱哗啦啦地响,有几张没压住的被风掀起来了,外婆赶紧伸手去按,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没蹲稳。吴念看见外婆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在抖,指节上的皮肤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口里渗着淡淡的血丝。

爸爸划了第二根火柴,凑到那堆纸钱底下。

火着了。

先是纸钱边角上的一点火星,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变红,然后呼地一下,一簇火苗窜上来了。火苗一开始很小,被风压得东倒西歪,像是站不稳的样子,但它很快就找到了力气,顺着叠成扇子形状的纸钱往上爬,一口一口地把黄纸吞进去。黄色的纸在火焰里一瞬间变白,变灰,然后卷起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烬。

火越烧越旺了。

那堆纸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堆,火舌从纸钱的缝隙里吐出来,又红又亮的,舔着傍晚灰蒙蒙的空气。火焰中间的部分白得发蓝,边缘是跳动的橘红色,最外面一层是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后面的墓碑和枯草。火光把爸爸的脸照亮了——他的鼻子还是通红的,眉毛上沾了一小片灰烬,他自己不知道。他蹲在火堆前面,手里还拿着几张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每放一张,火就窜高一点。

然后火星开始飞起来了。

那些烧碎了的纸灰,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被火焰的热气托着,往上飘,往上飘,飘到比爸爸站起来还高的地方,然后被风一卷,直冲冲地飞上天去。一颗火星,两颗火星,十颗,几十颗,像是地上有人打翻了装星星的罐子,那些金色的光点被热浪裹挟着,打着旋,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画出弯弯曲曲的弧线。有的火星飞得很高,一直飞到松树梢那么高的地方才暗下去,变成一点黑色的灰轻轻落下来;有的火星飞到一半,忽然在风里炸开,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空气里飘满了纸灰的味道,呛人,但又不难闻,带着一股被火烧过的松香味。

吴念牵着弟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火星往上飞。风明明是往那边吹的,她看见草都往那边倒了,树枝也往那边晃,可是那些火星偏偏往他们这边飘。

不是所有的,但有一半的火星,被风推了一下,没有往山坡下面去,反而拐了个弯,往他们站的地方飞过来。像是那些火星自己长了眼睛,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一片纸灰落在吴念的肩膀上,灰白色的,薄得像蜻蜓的翅膀,她用手指把它捏起来,纸灰在她手指间碎成了粉末。又有一片落在弟弟的头发上,她伸手轻轻替他拂掉了。

弟弟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大红棉袄被火光照得发亮,兔毛的领子在风里微微地颤着。他看着那堆火,火光在他黑亮的眼珠里一跳一跳的,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兴奋,也没有害怕。但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那片冲天而起的火星。

“姐姐,火飞起来了。”

他的心没有在感受这句话,但他的眼睛看见了,他就说了。

吴念低下头,视线落在弟弟胸前露出半截的红绳上。她伸手把那条红绳往外拽了拽,绳子上挂着她给弟弟的那块玉锁。玉锁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原先那种冷冷的淡绿色变成了温润的橙黄,像是锁心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把玉锁翻过来,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在火光里更加清晰了。

“妈妈认出我们了。”吴念说。

“妈妈?”弟弟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玉锁,又抬头看了看吴念。他认得“妈妈”这个词,吴念教过他很多次,但他不懂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妈妈”和“爸爸”“外婆”“姐姐”一样,都是家里那个相框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仅此而已。他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忽然说妈妈认出他们了。

吴念没有再解释。她只是牵着弟弟的手,站在那里,看那些火星往他们身上飞。

她想起语文课上老师教的比喻和拟人。老师说可以把东西比作人,可以把东西写成会动的像人一样。她握着弟弟的手,看着那些逆着风朝他们飞来的灰烬,心里忽然觉得这应该就是比喻吧?或者是拟人?她也说不清楚。她觉得那不是火星,那是妈妈在拥抱他们。妈妈的拥抱被风吹散了,吹成了一千片一万片,每一片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妈妈太小气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出来,但妈妈还是想抱一抱他们。所以妈妈请火帮了忙。这个说法她在心里想了一遍,觉得太傻了,没有说出口。

但她相信。

爸爸把最后几张黄纸放进火堆里,站起来,退后两步。火堆已经烧到最旺的时候了,火焰窜得比大人的膝盖还高,热浪扑面而来,把脸上的皮肤烤得发烫。那些火星飞得更高了,密密麻庅地,像是有人在火堆下面安了一个鼓风机,把它们一茬一茬地往天上送。

外婆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挂小鞭炮,拆开了,绕在坟边的灌木枝上。她走过去跟爸爸要了火柴,手颤巍巍地点着引线,然后赶紧退了两步。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然后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在寂静的山坡上传得很远很远。火药味和纸灰味搅在一起,蓝白色的烟雾从灌木丛上升起来,被风一扯,散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鞭炮响了多久,吴念就站了多久。她捂着弟弟的耳朵,弟弟的大红棉袄贴在她的棉袄上,背上的绒毛磨着她的棉袄面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鞭炮停了以后,山里忽然显得特别安静。风还在吹,松树林还在嗡嗡地响,但那些响声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爸爸蹲在火堆前面,没有动,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沓纸钱,忘了往火里放。他的工装裤膝盖上沾了两团泥印子,一只鞋的鞋带散了,踩在泥里,他没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着那座小土包,看着火渐渐小下去,眼睛里面没有泪,但那层薄霜又浮上来了,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桂兰啊,”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粗砂纸,声音很低很低,“念念和忘忘我都带大了,你放心。忘忘聪明得很,念念成绩也好,都是好孩子。你放心。”

说完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纸钱全部放进火里。火烧完了最后一撮纸钱,渐渐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地闪着。

天完全黑了。

山坡上那些松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簇一簇地戳在灰暗的天幕前面。远处村子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黄黄的,小小的,像是落在地上的另外一堆火星。山里的夜晚冷得刺骨,风从山坡后面翻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灌进衣领里,冻得人缩脖子。

回家的时候,爸爸在前面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空了的蛇皮袋,风把蛇皮袋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外婆牵着吴念和弟弟走在后面,吴念回头看了一下,那座小土包已经看不见了,融进了一片黑黢黢的山坡里。山路上只有三轮车推过石子路面的哗啦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不知谁家放的零星鞭炮,闷闷的,像是天边上打了两下鼓。

弟弟被外婆牵着,走在吴念旁边。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吴念说:“姐姐,火没有了。”

“嗯,烧完了。”

“妈妈在哪里?”

吴念沉默了两秒钟。黑夜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不紧不慢的,一下接一下。

“妈妈在风里。”她说,“风过来了,就是妈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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