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三十多里外的县城里,吴念躺在宿舍的铁架子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宿舍已经熄灯了,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把天花板上那盏吊扇的扇叶照出半个轮廓。扇叶不动,闷热的空气从窗口灌进来,带来外面操场跑道上被晒了一天的塑胶跑道味,和不知哪棵树上开着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远处水房里有人在洗衣服,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她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在她身下吱嘎响了一声。对面下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吱嘎声也跟着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黑暗中不知是谁先轻轻笑了一声。
对面下铺的女生叫王佳,就是那个报到时抱着枕头冲她笑的小个子姑娘。个子确实小,躺在上铺看下去,被子拱起来的高度比别人的都矮一截。脸圆圆的,皮肤很白,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句话没说完就开始说下一句。她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收拾东西,从蛇皮袋子里往外掏,掏出来各种各样吴念没见过的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一个能折成十八种形状的塑料尺,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牛肉干。她把牛肉干分给宿舍里的每一个人,分到吴念的时候塑料袋已经快要见底了,她把最后几块全倒在了吴念的手心里,说:“你吃你吃。”
“你呢?”
“我在家天天吃,都吃腻了。”她说完就笑起来,声音亮亮的,有感染力,把另一个铺位上正在想家的女生都逗笑了。
现在宿舍里六个人都躺下了。上铺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把被子蒙在头上,蒙了一会儿又掀开,小声说“好热啊”,没人应她。靠门口那张床的女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慢慢变成轻微的鼾声,很有规律的。王佳也还没睡,吴念能从她的呼吸声听出来——醒着的人和睡着的人呼吸速度不一样,王佳的呼吸还是醒着的那种。
“吴念。”王佳在对面下铺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
“你也是从镇上来的吗?”
“村里。”
“哪个村?”
“柳树村。”
“没听说过。”王佳翻了个身,脸朝着吴念这边,在黑暗中只看得见脸的轮廓和被子上方一小截白白的胳膊。“我们家在镇上开五金店的,就在汽车站旁边。你下次路过汽车站可以看到,门口挂了一排自行车轮胎。”
“好。”
安静了一会儿。水房那边有人关掉了水龙头,滴答声停了,走廊里更安静了。
“你想家吗?”王佳忽然问。
吴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半个吊扇的影子,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吊扇叶片上镀了一层淡白色的边。她想不想家?她今天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看完了整场日落,看完了操场上最后一个人走干净。她在食堂里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米饭,坐下来吃的时候咬了一口土豆丝,觉得没有外婆炒得好吃。她在水房里洗衣服,使劲搓领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爸爸的工装领口永远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爸爸说那个不用搓,搓也搓不掉。她躺在这里,隔着三十多里路,不知道弟弟的第一天上学到底怎么样,不知道爸爸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外婆的腰还疼不疼。
“有一点。”她说。
“我也有一点。”王佳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是能住校还挺好玩的。我爸说住校就是长大了。”
长大了。吴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王佳又问。
吴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爸爸,外婆,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
“六岁半。今天第一天上学。”
“那你肯定很担心他吧。”王佳说,“我表弟也是今年上小学,第一天就和人打架了,被叫了家长。”
吴念听到“打架”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想,弟弟不会打架。弟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挑衅而生气,他根本就不懂得生气是什么。他只会把别人的手指头从桌上挪开,然后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想到这里,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上贴着上一届学姐留下来的半张课程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的边缘翘起来,在风扇的风里微微颤动。
“我弟弟不会打架。”她对着墙壁轻轻说,“他很听话。”
“那挺好的呀。”王佳打了个呵欠,“我表弟天天打架,我舅妈都快疯了。”
吴念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弟弟坐在堂屋矮桌上写作业的样子。十分钟写完,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窗外是院子里那棵桃树,桃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爸爸洗完碗坐在沙发上闭眼睛。外婆戴着老花镜在灯底下缝扣子,针举得很近,穿了好几次才穿上。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模糊起来。
“晚安。”王佳的声音从对面下铺飘过来,已经带着浓浓的困意了。
“晚安。”吴念说。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台不转的吊扇在月光里沉默着,和窗外的桂花香一起,陪着六个第一晚离家的小姑娘慢慢滑进各自深浅不一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