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companion（第2页）

吴念咬着冰棍看了他一眼。这人穿得实在随意——拖鞋，裤兜翻出一块白布边，白短袖领口松松垮垮。但他说话让人很舒服——是那种从不冷场的舒服。

“听吴忘说你成绩挺好。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告诉他的？”

“他问我休学前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年级第一。就这一句。”江叙白挠挠后脑勺，“你弟弟最擅长用三个字让别人说一百个字——这个你比我清楚。”

泡桐树下，冰棍的甜味混着夏天傍晚的风。太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一个不高不矮。

街上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晚接的家长推着自行车往街尾走。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小卖部的老板娘把冰柜盖子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棠中是不是特难考？”吴念把冰棍棒子捏在手里。

“说难也不难，就是题多。年级组长恨不得把模拟卷当被子盖。”江叙白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她，“怎么，你想考？”

“刚考完中考。”

“刚考完？”他眉毛往上弹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行啊，那暑假不出去玩，跑这儿接弟弟？”

“在家预习高中。刚看到函数。”

“碰到不会的题没有？函数那块有个坑，课本上没写明白，但高一第一次月考必考。”

吴念看了他一眼。她确实在那一节卡了一下，只是一点点，但她没说。这人问问题问得很准，像是知道那个坑在哪里，也知道她多半踩进去了。

“是有一道。”

“我给你讲——”他举起手又放下，冲她笑了笑，“但没带纸笔。你下次碰到先攒着，让你弟带给我，我给你写个解题思路。”

“好。”

他沉默了一瞬。很短，刚好够他想完一个决定。然后他把手臂从抱在胸前的姿势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诺基亚老款手机，屏幕只有豆腐块大小，外壳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低头按了两下键盘，然后抬头冲吴念一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你家座机号码给我一个呗。吴忘上次跟我说过，我忘了存——我下次打过来之前先响三声挂掉，你们就知道是我。省得外婆跑过去接。”

吴念看着这人。要号码要得坦坦荡荡，理由还没给全，脸上已经在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想交个朋友”。那种坦荡让人很难直接拒绝。她把号码报给了他。

江叙白低头按了十一个数字，打完把手机合上，冰棍棒子扔进泡桐树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冲他们挥了挥手。

“走了。吴忘，明天我把整理的那几道题带过来。吴念姐——”他退着走了两步，拖鞋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下次给你带冰棍。这次不算数。”他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往街尾走了。斜挎包一晃一晃的，徽章在夕阳底下闪着碎光。

当天晚上，吴念正坐在矮桌前做英语阅读——高中课本第一篇，一个美国男孩和他的狗。她用铅笔在生词下画线。外婆在旁边补袜子，顶针套在中指上，针穿过厚棉袜发出闷闷的咝咝声。吴忘坐在矮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那一页。他看完了，把书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桃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在想江叙白说的那几道题什么时候能拿到。

电话响了。

外婆刚要放下袜子，吴念已经站起来接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不是爸爸的声音，也不是王佳。清亮的男声带着点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吴念姐？我找吴忘——就是那个题，我今天晚上多找了几道。”

吴念拿着听筒转头看弟弟：“吴忘，江叙白找你。”

吴忘把书合上站起来，接过听筒坐在电话机旁边的小凳子上。他听了一会儿——江叙白在那边大概已经说了一长串——吴忘只是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然后他平平静静地开口：“那道题可以用穷举法。你上次讲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江叙白的声音透过听筒的细小缝隙漏出来，连旁边的吴念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还记得！”

吴忘没有回答。他接着说：“第六道题的条件不够。你再看看。”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卧槽”了一声。

吴念低头继续看书，外婆继续补袜子，弟弟蹲在座机旁边对着听筒，从“第一步”说到了“第四种解法”。吴念的英语阅读翻到了第二页，铅笔在“panion”下面画了一道线。

窗外的桃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电话线在堂屋地上绕了一个小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