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姐姐。”吴忘说。
“把王佳去掉!”
吴忘没有接话,表情纹丝不动。
王佳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吴念说:“你弟弟今天穿这件白衬衫还挺精神的——但本姑娘还是不服。”
吴念从车斗里跳下来,伸手把王佳肩膀上滑下来的编织袋带子往上拽了拽。“不服你就继续努力。”
汽车站不大,售票窗口前排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爸爸把几个人的车票买好了,又扛着那一大堆行李穿过候车室往站台上走。
去市里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中型巴士,车身上喷着“县城—棠城”的字样,被泥水溅得有些模糊了。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大包小包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掐,指着车尾说:“行李放后面。”
吴忘跟着爸爸走到巴士后面,看着他把蛇皮袋和皮箱一个一个塞进行李舱里。他的目光从巴士的车牌移到车厢侧面的路线牌,又从路线牌移到车站出口那条大路的方向。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姐姐上了车。
座位是四人一排,吴念和吴忘靠窗,王佳坐在吴念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爸爸坐在后排,旁边堆着两个网兜。
巴士发动的时候车身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厢里弥漫开淡淡的柴油味。王佳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往后翻。
“吴念你说,棠中的食堂到底好不好吃?”王佳侧过身子,一条腿盘在座位上,眼睛亮亮的。
“还没去呢,我怎么知道。”
“我听我表哥说,棠中食堂的红烧肉全市有名。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这话你千万别告诉我妈。”
吴念笑了一下。“你妈做的本来也不好吃。”
“吴念!”
巴士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市里的国道。路两边的稻田开始泛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田像金色的海浪一样翻过去。偶尔经过几个镇子,路边有卖葡萄和西瓜的摊贩,有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还有追着巴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的孩子。
车窗外不断有新的景物涌进来又退出去——红砖厂房、水塔、石桥、一片突然出现的荷塘。
吴忘靠在椅背上,侧着脸望着窗外。他的眼睛很安静,眼珠从左往右慢慢地跟着一个路牌转,然后收回来,再跟下一个。一棵树过去了。一个岔路口过去了。一个加油站过去了。一座灰色的水泥桥过去了。
他的脑袋几乎没有动过,只有视线在无声地移动,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按进脑子里。
爸爸从后排探过头来,看见他盯着窗外一动不动,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老盯着一个方向看,脖子该疼了。”
吴忘把脸转回来片刻,然后又转回去了。
进了市里,路变宽了,车也多了。公交车、面包车、摩托车、自行车在路上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街两边的楼房比县里高得多,最高的一栋有七八层,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楼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沿街的店铺挨挨挤挤的,有新华书店、百货商店、一家门口摆着大红塑料盆的五交化商场。人行道上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树冠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都罩在斑驳的树荫里。
王佳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一边看一边扯吴念的袖子:“那个楼好高!”“那边有个新华书店,看到了吗?”“吴念你看那个天桥——上面还有人走!”
吴忘也在看。他看见的是这一路过来的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个路牌上的地名、每一栋有特征的建筑——车站出门往南,途经一座灰色的水泥桥,桥头有个加油站,加油站西边是一个大转盘,转盘往东那条路直走到底是一栋外墙贴着白瓷砖的百货大楼。他把这些东西像做一道拼图题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