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七点半,所有人在操场集合,开一个简短的动员大会。穿校服。不许迟到。”他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中午休息两个小时。明天下午两点,在礼堂举行开学典礼,全体师生参加,有学生代表发言。典礼结束之后自由活动,晚上七点继续晚自习。从明天晚上开始,正式上课。”
他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了一遍。
“班长暂时不选举,等月考之后再定。课代表现在选——”他低头翻了一页花名册,“我按你们中考各科的最高分来定,你们有意见可以提。刘思远,数学课代表。”指定到谁,花名册上的那栏分数他似乎已经背下来了,没有一个停顿。那个戴黑框的少年第二次站起来,点了下头又坐下了。
点到吴念时,许成富抬头看了一眼。“物理课代表,吴念。”吴念略微有些意外——她的物理分数在全县算高,但在高手如云的励志班并不是最突出的。她原以为班主任选课代表也只会盯着单科最高分。她站起来,发现许成富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然后转向下一个名字。
物理课代表敲定之后,语文课代表花落一个穿白衬衫、梳着整齐马尾的女生,她站起来时手里还捻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英语课代表是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个头敦实,口音带着点南方味道,自我介绍时只说初中跟着磁带练口语。每个被点名的人站起来,都像接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螺丝。
课代表选完,许成富拍了拍手。“现在发书。班长没选,课代表们到一楼教务处领书。男生跟课代表去搬,女生在教室里把桌子排整齐。动作快点,别拖。”
吴念跟着几个课代表一起站起来。教室里的男生们也开始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响声。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已经排了几个别的班的学生。吴念在队伍里站了一会儿,才轮到她签字领书。物理课本、物理实验手册、物理练习册——她一本一本核对完了,签了字,把一摞书搬起来。书很沉,她用两只手托着,下巴轻轻抵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封面的油墨味和纸张的涩味一起涌进鼻腔。
搬回教室的时候,留下的人已经把桌椅排整齐了。一摞摞新书被放到讲台前面,各门课本、练习册、参考书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许成富站在讲台旁边,指挥课代表们按顺序分发。教室里的空气被翻动的新书搅得微微发浑,弥漫着油墨、纸浆和一点潮湿的味道。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每喊到一个科目,前排的同学就接过书往后传。书页在半空中翻飞,落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接到书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看目录,有人拿铅笔在扉页上写名字,有人在把弄破了封面的课本往回传。
赵晓月接过课本的时候往后仰着头,对吴念说:“你当上物理课代表了哎!以后物理作业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答案?”
“不能。”吴念还没回答,周敏已经先开口了。她把自己那摞课本按大小排好,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整齐。
“我又没问你!”赵晓月冲她吐了吐舌头。
校服是最后发的。两个男生从教务处把校服按尺码抬上来,每人两套,一套秋季一套夏季,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许成富拿着尺码表一个一个地对,叫到名字的人上前领。校服是藏蓝色的运动服款式,袖子和裤腿上有两道白条,胸口印着“棠城中学”四个白字。领到校服的人有的当场拆开塑料袋往身上比大小,有的嫌大,举手要换小一号。
吴念拆开塑料袋,把校服抖开看了一眼。尺码刚好。她把校服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许成富处理完最后一件换码的校服,把尺码表夹进花名册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好了。”他站在讲台上,把花名册和那一沓资料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保温杯,“今天晚上没有其他安排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穿校服,别迟到。需要住校的同学,下了晚自习可以先去水房打热水——晚了就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三年,会很累。”他说,语调平稳,不是在吓唬人,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我希望你们一个都不要掉队。现在,晚自习开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教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赵晓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校服塑料袋塞进桌肚里,从最上面那本新课本上撕下一小截塑封纸,在手心里搓成一个小纸卷。
“你们感觉到没有,”她压低声音,看着门口的方向,“这个班主任——像不像那种,把你卷子批完还在上面写评语的人。”
周敏翻开新英语课本第一页,沉默了片刻,接了一句:“而且他还会记住你错了哪道题。”
吴念没有说话。她把新物理课本翻到第一章,扉页上的油墨味还没有散。她拿铅笔在第一章的标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新书的纸张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窗玻璃上,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她的棠中三年,从今天晚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