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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城晚霞(第2页)

江叙白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桥叫青云桥。桥头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手艺不错。”

“对,糖人!”王佳指着他,像是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有那个老城区的小巷子,江叙白说里面有家卖炸糕的,去晚了就没了。”

吴念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心里默默想这俩人真是哼哈二将转世,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补,谁也没比谁靠谱多少。但她还是点了头,把汽水喝掉最后一口,空瓶子搁在路边回收箱旁边。“走吧。”

穿过主街再往西,路面的沥青变成了青石板,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店铺挨挨挤挤的,门口挂着各种手写的招牌——有的写“修表”,有的写“理发三元”,还有一家裁缝铺,橱窗里摆着好几匹花布,最外面那匹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一只白猫趴在那匹布上,眯着眼,尾巴慢慢地甩。经过一个十字巷口,路边摊的炉子烧得正旺,锅里的油嗞嗞地响,葱花和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随着晚风飘满了半条街。

“那个炸糕到底在哪儿?”王佳踮着脚往前看。

“再走两个路口。”江叙白说。

“你刚才说再走一个路口!”

“那是刚才。”

“江叙白你又骗我!”

吴念走在他们两个后面半步,看着王佳伸手去拍江叙白的肩膀,江叙白往旁边一闪,王佳拍了个空差点没站稳,气得又追上去。

她的嘴角往上弯着,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了街边的梧桐树、青石板路和远处慢慢变红的天边上。这一刻的一切都很平静。

六点前后,天空变成了黄红色。一层柔和的橘黄,从西边的地平线往上慢慢晕开,越往天顶颜色越淡,过渡成一层浅浅的粉,再过渡成淡淡的灰蓝。云被风拉成了细长的条,像是谁拿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几笔,墨迹还没干就被水晕开了。

棠城老城区的灰砖墙被晚霞染成了暖褐色,连墙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和爬山虎的阴影都变得柔和起来。路边那家理发店的玻璃窗反射着西天的霞光,亮得像一面橘红色的镜子。

远处青云桥的石栏杆也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桥下的河水平缓地流着,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云和桥上的行人,被风吹皱了又抚平。

三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王佳难得安静下来,手搭在石栏杆上,侧头看着河面上的霞光。江叙白走在她旁边,汽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掉了,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吴念走在靠水的那一侧,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水微微的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经过青云桥往东拐,他们绕进了一条小夜市。夜市刚开市,摊主们正在往竹竿上挂灯泡,橘黄色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有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栗子和黑砂一起哗啦哗啦地翻着,焦甜的香气弥漫了半条街。几个小孩子举着棉花糖从巷口跑过去,白色的糖絮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小团在空中游动的云。

王佳凑到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圆脸的年轻女人,正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摆各种发卡和头绳——有的是塑料珠子串的,有的是布艺的,有的是用树脂做的。吴念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排花花绿绿的发卡,忽然在一个黄牡丹树脂发卡上停住了。

那是一朵很小的牡丹,树脂做的花瓣,明黄色,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花蕊是细细的琥珀色丝线。它被别在一张米白色的卡纸上,旁边的发卡都是花花绿绿的卡通动物和水果,只有这一朵安安静静地开着。吴念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叙白注意到了。

江叙白正被王佳指着鼻子数落——“你刚才在桥上是不是故意走那么快的”——他一边笑着回嘴说“是你腿短”,一边余光扫到了吴念在那个摊子前面停的那两步。他看到吴念的目光在某个东西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收了和王佳拌嘴的话头,走到那个饰品摊前面,弯下腰,目光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那朵黄牡丹发卡。

“老板,这个。”

圆脸女人把发卡从卡纸上取下来,递给他,笑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吴念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侧着头在看旁边的糖炒栗子摊。“哎呀,小伙子眼光真好。这黄牡丹啊,可象征着生命、希望、温柔。送姑娘最合适了。”

江叙白付了钱,把发卡握在手心里,转身几步走到吴念面前,把手往她面前一摊。“给你。”

吴念低下头,看着他手心里那朵黄牡丹发卡。夜市暖黄的灯光照在树脂花瓣上,把那层明黄色衬得更柔和了。她认出了这就是刚才自己多看了两眼的那朵,表情还停留在刚才想事情的平静里,没有来得及完全转成惊讶。

“你买这个干什么?我刚才只是——”

“顺手。”江叙白说,“又不贵。”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但手心一直摊着,没有收回去。

王佳从后面探过头来,看见那朵黄牡丹发卡,嘴张成了一个小圆,食指指着江叙白:“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她看看发卡又看看吴念又看看江叙白,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促狭,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吴念你就收着呗,他都买了,别跟他客气。”

吴念看着江叙白手心里那朵明黄色的小花,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树脂花瓣触手温润,没有塑料的那种凉意。她把它放在校服口袋里,和校医给的那几颗水果糖挨在一起。

“谢谢。”

江叙白把手收回去,插回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王佳从后面追上来,凑到吴念耳朵边上压低声音:“他刚才还在跟我吵青云桥到底有几个台阶,结果一转眼就给你买发卡——这人是不是精分?”

“你问他自己。”吴念说。

“我才不问!”

三个人继续沿着夜市往前走。暮色从橘黄慢慢过渡成深蓝,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收进了地平线下面。路灯和夜市的灯泡一起亮着,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明明暗暗。

王佳和江叙白又开始拌嘴了,争论的话题从糖炒栗子到底要不要剥壳一路歪到了谁的汽水先喝完谁就请客。吴念走在他们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碰着那朵黄牡丹发卡的轮廓。

六点四十分,他们原路返回。卖炸糕的铺子已经快卖完了,最后一个炸糕被王佳眼疾手快地抢到了,油纸包着,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腾,一边吹气一边分给吴念一半。江叙白站在旁边看着她俩分炸糕,王佳把最小的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了句“还行”。王佳立刻瞪大了眼睛——“还行?这家炸糕是你推荐的!”“我推荐的是那家,这家不是我说的。”“江叙白你——!”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下午来时的那个十字巷口,路边摊的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两口盖着木盖的铁锅和几把叠好的塑料凳子。那只白猫从裁缝铺的橱窗里跳到窗台上,尾巴翘得高高的,看着三个穿校服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时而分开,时而又合在一起。

走到棠中校门口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王佳拉着吴念的手往教学楼跑了几步,跑到一半回头朝江叙白喊了一声“炸糕的事我记住你了”,然后就窜进了二号楼的门厅里。江叙白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吴念被王佳拉着往北楼跑的背影,嘴角往上牵了牵,然后转身往高二的教学楼走去。

吴念跑进励志一班教室的时候,许成富还没来,但班里已经坐满了大半。赵晓月坐在位子上冲她招手,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课本。她把黄牡丹发卡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第一页。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梧桐树在路灯下站成一排沉默的影子,棠中的教学楼在夜色里亮着数不清的日光灯,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白光,把校园映得格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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