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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草原(第3页)

“真奇怪!”科斯佳说,“我以为死人只有在荐亡节才看得见呢。”

“死人任何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见的。”伊柳霞自信地接着说,这个人,我发现,对于乡村里的一切迷信,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不过在荐亡节,你可以看见这一年里轮到要死的活人。只要夜里去坐在礼拜堂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看着路上。在你面前路上走过的人,就是这一年里要死的人。去年我们那里的乌略娜婆婆到礼拜堂门口的台阶上去过。”

“唔,她看见了什么人没有?”科斯佳好奇地问道。

“当然有了。起初她坐了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一个人,也没听见什么……只是似乎有一只狗老是在什么地方叫着,叫着。……突然,她看见一个只穿着一件衬衫的男孩子在路上走。她仔细一看——是伊凡希卡·费多谢叶夫……”

“就是春天死去的那个吗?”费嘉插嘴问。

“正是他。他低着头走着。……乌略娜可认出他来了……可是后来她又看见一个女人在走。她仔细一瞧,啊呀,天哪!是她自己在路上走,是乌略娜自己。”

“真的是她自己?”费嘉问。

“的确是她自己。”

“为什么呢,她不是没有死吗?”

“一年还没有过完呢。你瞧她,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大家又缄口不言了。巴夫路霞丢一把枯枝到火里去。它们在突然迸出的火焰里立刻变黑了,噼啪噼啪地爆响,冒出烟气,弯曲起来,烧着的一端翘起来了。火光一颤一颤的,向各方向映射,特别是向上方。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只白鸽,一直飞进这一片火光里,周身浴着红红的火光,惊恐地在原地盘旋了一会,又拍着翅膀飞去了。

“这鸽子一定是迷路了,”巴夫路霞说,“现在只得飞着飞着,停在哪里,就在那里宿到天亮。”

“喂,巴夫路霞,”科斯佳说,“这是不是算是一个真诚的灵魂飞上天去,嗳?”

巴夫路霞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枯枝。

“也许是的。”最后他说。

“巴夫路霞,我问你,”费嘉开始说,“在你们沙拉莫伏也能看见天的预兆吗?”

“就是太阳一下子消失了,对吗?当然看见的。”

“大概你们也很害怕吧?”

“不光是我们。我们的老爷,虽然早就对我们说,你们要看见预兆了,可是到了天黑的时候,听说他自己也吓得要命。在仆人的屋子里,那厨娘一看见天黑下来了,你猜怎么着,她就用炉叉把所有的砂锅瓦罐统统打破在炉灶里了,她说:‘现在谁还要吃,世界的末日到了。’所以汤都流出来了。在我们的村子里,阿哥,还有这样的传说,说是白狼要遍地跑,把人都吃掉,猛禽要飞到,那个脱力希卡要出现了。”

“脱力希卡是什么?”科斯佳问。

“你不知道吗?”伊柳霞热心地接着说,“喂,伙计,你是哪儿人,连脱力希卡都不知道的?你们村子里都是不懂事的人,什么也不懂!脱力希卡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就要来了;他这个人非常奇怪,来了之后捉也捉不住他,对一个这样奇怪的人无可奈何。譬如农人们想捉住他,拿了棍子去追他,把他包围起来,可是他会使遮眼之法——他遮蔽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便会自己互相厮打起来。比如把他关在监狱里,他就要求在勺子里喝点水,等到人家把勺子拿给他,他就钻进勺子里,一下就无影无踪了。要是用镣铐把他锁起来,只要他的手一挣扎,镣铐就脱掉了。就是这个脱力希卡要走遍乡村和城市;这个脱力希卡,这个狡猾的人,要来**基督教徒了……唉,可是人们对他无可奈何。……他是这样一个奇怪而狡猾的人。”

“嗳,是的,”巴夫路霞用他的不慌不忙的声音继续说,“是这样一个人。我们那儿的人就是在等他出现。老人们都说,天的预兆一开始出现,脱力希卡就要来了。后来预兆果然出现了。所有的人都跑到街上,走到野外,等候事情的发生。我们那儿,你们知道,是非常宽阔的地方。大家在那里看,忽然从大村那边的山上来了一个人,样子很古怪,头那么奇怪……大家高声喊叫起来:‘啊,脱力希卡来了!啊,脱力希卡来了!’就往四处纷纷逃跑!我们的村长爬进了沟里;村长太太被卡在大门底下了,她大声喊叫,把自己的看家狗吓坏了,这狗挣脱了锁链,跳出篱笆,跑到树林里去了;还有库齐卡的父亲道罗菲奇,他跳进燕麦地里,蹲下身子,急忙学起鹌鹑叫来,他说:‘杀人的仇敌也许会怜悯鸟的。’大家都吓成这副样子!……谁料到走来的人是我们的箍桶匠华维拉,他买了一只木桶,就把这只空木桶戴在头上了。”

孩子们都笑起来,接着又沉默了一会,这是在野外谈话的人们所常有的情形。我瞧瞧四周:夜色庄重而威严;夜半时分的潮湿的凉气代替了午夜的干燥的温暖,夜还要久久地像柔软的帐幕一般挂在沉睡的原野上;离开清晨最初的喋喋声、沙沙声和簌簌声,离开黎明的最初的露水,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天上没有月亮。这些日子月亮是升得很迟的。无数金色的星星似乎都在竞相闪烁着向银河的方向流去。的确,你望着它们,仿佛隐隐感到地球在飞速不断地运行。……奇怪的、尖锐而沉痛的叫声,突然接连两次地从河面上传来,过了一会儿,又在远方反复着。……

科斯佳哆嗦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苍鹭的叫声。”巴夫路霞冷静地回答。

“苍鹭。”科斯佳重复一遍……“巴夫路霞,我昨天晚上听见的是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说不定知道的。……”

“你听见些什么?”

“我听见的是这样。我从石岭到沙希基诺去,起先老是在我们的榛树林里走,后来走到了一片草地上——你知道吗,就是溪谷里急转弯的地方——那儿不是有一个水坑吗?你知道,坑里还长满了芦苇,我就从这水坑旁边走过,弟兄们啊,突然听见这水坑里有一只东西呜呜地呻吟起来,声音好悲哀,好可怜。呜——呜……呜——呜……呜——呜!我吓坏了,弟兄们啊!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声音那么凄惨。我真要哭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嗳?”

“前年夏天,一伙强盗把守林人阿金淹死在这水坑里了,”巴夫路霞说,“也许是他的鬼魂在那里诉苦。”

“原来是这样,弟兄们啊。”科斯佳睁大了他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说。……“我还不知道阿金淹死在这水坑里;要是知道了,还要更害怕呢。”

“不过,听说,那里有些很小的蛤蟆,”巴夫路霞继续说,“这些蛤蟆叫起来很悲伤。”

“蛤蟆?啊,不,那不是蛤蟆……怎么会是……(苍鹭又在河面上叫了一声。)哎,这家伙!”科斯佳不由地说出,“好像是林妖叫。”

“林妖不会叫的,他是哑巴,”伊柳霞接过话说,“他只会拍手,毕剥毕剥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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