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他的样子把我吓坏了。请想像一个五十来岁的矮人,瘦小而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尖尖的鼻子,一双褐色的几乎看不到的眼睛,卷曲而浓密的黑发宛如香菌的伞帽一般铺展在他的小头上。他的身体异常虚弱而瘦削,他的目光的特殊和怪异,实在难以言语去形容。
“你要干什么?”他又问我。
我就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听我讲,那双慢慢眨巴着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看。
“你能不能替我们弄到一个新的车轴?”最后我说,“我乐意给钱的。”
“你们是什么人啊?是不是猎人?”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是猎人。”
“你们大概是打天上的鸟?……树林里的野兽?……你们杀上帝的鸟,使无辜的血流淌,这不是造孽吗?”
这奇怪的小老头说起话来慢声慢气。他的声音也使我惊异。从他的声音里不但听不出半点衰老之气,而且有惊人的甜美、青春和近似女性的柔和。
“我没有车轴,”他稍稍沉默一下之后又说,“这个车轴又不适合(他指着他那辆小马车),你们的马车大概是大的吧?”
“那么在村子里能找到吗?”
“这里怎么算得上村子!……这里谁也没有车轴……再说也没有一个人在家,都干活去了。请走吧。”他忽然这样说,又躺到地上了。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喂,老人家,”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劳驾,帮个忙。”
“快走开吧!我累了。刚进了趟城回来。”他对我说着,就把上衣拉到头上。
“劳驾啦,”我继续说,“我……我会给钱的。”
“我不要你的钱。”
“请帮帮忙嘛,老人家……”
他爬起来,盘起他的两条瘦腿坐着。
“或许我可以领你到开垦地去。商人在那边买了一座树林——真造孽,砍掉了树林,盖了一个事务所,真造孽。你可以在那儿订做一个车轴,也可以买一个现成的。”
“那太好了!”我高兴地叫起来,“好极了!……我们走吧。”
“橡树木的车轴,很好的。”他继续说,还没有站起身来。
“到那开垦地远吗?”
“三俄里。”
“这没什么!我们可以坐你的小马车去。”
“不行啊……”
“那我们就走去吧,”我说,“走吧,老人家!马车夫在街上等我们呢。”
老头儿不甘愿地站起来,跟我走到了街上。我的马车夫正在生大气,因为他想给马喝水,可是井里水太少,味道又不好,而依马车夫们说来,这是头等大事……然而他一看见那老头儿,就咧嘴笑了笑,点点头,喊道:
“啊,卡西央!你好!”
“你好,叶罗菲,你这正直的人!”卡西央闷声闷气地声音回答。
我立即把他的建议告诉了马车夫;叶罗菲表示同意,就把马车开进院子去。当他有条不紊忙着卸马具的时候,那老头儿把肩膀靠着大门站着,不高兴地时而瞧瞧他,时而瞧瞧我。他似乎有些困惑,依我看,他不大欢迎我们这种不速之客。
“你也给迁移过来了吗?”叶罗菲在卸去马轭的时候突然问他。
“恩,我也给迁移过来了。”
“咳!”我的马车夫从牙缝中模糊地说,“你知道吗,木匠马尔登……你不是认识略波伏的马尔登的吗?”
“认识的。”
“嘿,他死啦。我们刚才遇到他的棺材。”
卡西央打了一下颤。
“死了?”他说着,低下了头。
“是呀,死了。你为什么不治好他的病呢,嗳?人家都说你会医病的,你是医生。”
我的马车夫显然是在拿这老头儿寻开心,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