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那些老字号为什么要大动干戈、砸钱组局。
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也不是看不起秦昊所谓“山野土味”的镜头。
他们那些人,年纪大半过了五十,做餐饮一辈子,真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怕。
怕人们只看见热汤、菌菇和笑脸,忘了规矩、刀法和炉灶。
怕那些流传百年的手艺,在所谓“烟火气”的潮流里被稀释得干干净净。
赵凝想,这事儿真不能全怪他们。
她理解。
她是拍过“边缘人”的。
《城市边缘人》,拍的是外卖骑手、夜班保安、城中村的洗头妹。
起初,赵凝也是想记录他们的真实生活的。
但走着走着,拍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回了“苦情”里。
风雨里奔波、凌晨三点的孤灯、母亲打来电话,却只说“我很好”……
这一类画面,她拍得多了,也知道观众爱看。
她不是没试过去掉滤镜,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剪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把最“扎心”的镜头放在前头,因为那样片子才有传播力。
那个时候,她是金影奖的热门选手之一。
那年她在后台看了秦昊的《南狮传承》,片头开得土得掉渣。
薇薇小姑娘扛着个可爱的狮子头,跟着老师傅乱七八糟的乱舞。
根本没有她精雕细刻的运镜、调色和节奏。
但她忘不了那部纪录片的最后五分钟。
学舞狮的孩子扛着狮头,在暴雨中坚持把一套动作打完。
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鼓点比雷鸣声还响。
就那几秒,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全场安静。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她比谁都明白,秦昊不是不懂拍纪录片的人,是比她更懂的人。
他只是故意不玩套路,也不屑于去玩套路。
这才是纪录片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