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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关于国画界的一点意见（第1页）

第五章：关于国画界的一点意见

最近领导上很关心国画界的情况，特别是画家的生活。这是令人鼓舞的消息。但仅仅从画家的生活方面着眼，未免仍是“团结照顾多，批评帮助少”，而且为了画家长远的生活打算，也需要发掘问题的另一方面。

谁都知道，文艺应当为工农兵大众服务，画家的对象应当以工农兵为主。但问题就在这里：连西洋画家、漫画家、木刻家，对人体的掌握都觉得很困难，一般从事中国画的当然更无从下手了。

我国从宋代以后，人物画的传统逐渐衰微。元代的山水画以格调而论，固然迥绝千古，直可凌驾世界上最精彩的绘画杰作，但同时使人物画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个传统——从晋顾恺之到唐代的壁画，五代的周昉，到宋代的李龙眠——到今日已成为绝响，无法继续了。今日的国画家再要从我们的古代大师笔下去学，非但不可能，即使可能，时间也太长了。最好的捷径是采取西洋的方法，一开始就用木炭画石膏，再画人体，然后画人像，画各种瞬间的姿势（西洋画室有每五分钟换一姿势的模特儿班）。等到解剖的问题彻底弄通了，捕捉刹那间的动作与表情的技术纯熟了，人物画的技术也就完全掌握了。在学习的阶段中，当然需要逐渐以毛笔代替铅笔与木炭，因为工具不同，艺术的风格也不同。我们要学的是西洋画人体的科学方法，可以计日而待获得成效的方法，而非放弃中国画特有的风味。所以中国笔、中国纸仍是宜于保存的，墨法也仍需研究的。

这个工作只有政府能做，倘使美协照顾不到，可另外办一个国画家人体训练班，请西洋画家中对人体最有根底的人作指导，同时请深通艺用解剖学的专家（据我所知，似乎北京庞薰琹先生有位亲戚就是这种人才，但吾国一向很少此等专家）来主持“艺用解剖学”的课程。设备方面，初步只需要石膏模型，半年或一年后方需要人体模特儿及穿衣的模特儿。

这个人物画问题不彻底解决，中国画就没有前途可言；中国画既没有前途，哪里还谈得到画家的前途与生活？

其次是山水画家的写生问题。这是中国古代一向有的，而近三百年也衰微了的传统，应当恢复过来。否则大家在书斋内靠珂罗版画册临摹，东取一山，西取一水，我常讥之为拼七巧板，怎么谈得上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表现？脱离了大自然，还有什么山水画？这一点需要先在思想上打通一般中国画家（最近他们有几位在富春江写生，结果有的大闹情绪），而且也要向弄西洋画的风景画家学习。

至于笔法墨法，又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目前有人凭空讲一套不着边际的话，动辄搬弄古人画论上的一些名词炫耀一番；实际动手，却既无笔，亦无墨。这需要组织一般真有成就的画家，彻底研究，把中国画的笔法墨法，整理出一套科学的、有系统的理论与实践的方法。否则这个笔墨的传统又要绝迹了。

此事我一向想请黄宾虹先生实地表演，教人在旁摄影，再把他口说的话记录下来，作为第一步研究的材料。可惜我来不及这么做，黄老先生已归道山了。

写生不限于山水，人物、花卉、虫鱼、翎毛，无一不应当写生，这个风气应大力展开，公家也当给予大力帮助，尽量供给写生的材料，对象（如动植物），给予画家出门的方便，甚至予以经济的补助。

吸取古代艺术精华，不消说也是极重要的。这一点有赖于博物馆的协助。近来大家对上海市博物馆的意见甚多，主要不外乎是保藏的工作做得多，展览的工作做得少。虽说天时的关系，太燥太潮均与画幅有害，但也当尽量克服困难，不宜因噎废食，使艺术工作者无从观摩，使爱好艺术的人民大众也不能多多接触。

为了替中国国画开辟新路，问题是很多很繁复的，我这里不过是以外行人的地位随便举出几点，希望领导上能广集各方专家的意见，对这件事展开全面与深入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