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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艺术是什么(第1页)

第一章:艺术是什么

随便拿现代的哪一种报纸来看,这里头都特地辟出戏剧和音乐一栏;差不多每张上都有哪一种博览会的记载,和图画的批评;新出版关于艺术上的书籍和诗文小说等都肯极力地介绍。报纸上还很详细地记载某正剧、某趣剧、某歌戏里扮演何等角色,它的特色在哪里,还要记载新编的正剧趣剧歌剧的内容,并且批评它的优劣。又很详细、很留神地记载某伶怎样用那“批霞那”或“凡乌林”奏演某曲,这支曲子的优劣何在?那伶人奏得怎样?各大城里常举行一两个新画的赛会,请批评家和专门家来详详细细地批评他们的优劣。差不多每天总要出版一些新的小说和诗——或是单行本的,或是在杂志上发表的——而报纸更以详细介绍艺术品于读者为他们绝大的天职。

政府为维持艺术起见,每年拨出好几千万金钱,来津贴那些大学院、音乐学校和剧园,如果要拿那费用的百分之一来做教育平民的费用,那教育一定可以大发达。每大城中都建筑绝大的房屋,设立博物院、大学院、音乐学校、戏剧学校、跳舞所,和音乐会。几千百个工人——木匠、石工、泥工、糊匠、成衣匠、理发师、宝石工、铜匠、刻字匠——都要毕生劳力,来适应这种艺术的要求,所以人类的事业除军事以外也没有费力再费到这样的了。

这种事业,要费绝大劳力,那且不去管它,并且还好像战争一般,简直要牺牲若干的生命:有几千百人从小到老来做这件事情,譬如学跳舞的人一定要使双足旋转如意,学音乐的人一定要把“披霞那”和“凡乌林”奏得灵巧,学图画的人一定要能用彩色来画,并且画他所看见的;至于学诗文的人一定要使文中都有佳句,每句搜寻适合的韵脚。这些人全是聪明良善并且能做各种有益劳力的人,都把他们陷入这样愚人的特有事业里,对于真正的生活现象还毫无所知,偏于一方,却只以能使足舌手指旋转如意,便为满意了。

这也不算什么。记得有一次某剧院排演一出欧美通行的寻常歌剧,当这歌剧公诵репетиция(Repetition排演)的那一天,我也去参观。

我到那里的时候第一幕刚开。往看客座儿那里去,就须从台后经过。

人引我沿着黑暗的长廊的地室的过道那边走,我看见一座为变换布景用的大机器,在那傍边黑暗里,有许多工人在那里做工。其中一个灰色的瘦脸工人,穿着极污秽的大衣,从我那里经过,神气十分委靡,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话,脸上露出极不满意的样子。后来我往黑暗的梯子那里上去,走到台后边,看见在布景帘子和各种杂物中间,围着一群涂面化妆穿着大衣长靴的人,和一些几乎赤身的妇女。这些全是唱歌跳舞的人,正在那里等候出演。招待员又引我经过舞台,走到乐队那里,看见那边坐着许多人都是奏音乐的。一个乐部首领高高地坐在两盏电灯下乐谱架前面的椅上,他是处理乐队、歌者和全剧的布置的。

我到时戏已经开场。场上出来的是送新嫁娘的一队印度人。除涂着花脸的男女以外,还有两个穿坎肩的人在台上来回照料:一个是戏剧部的导师,一个穿着软袜的人是音乐教师,他每月所得的薪水比十个工人每年所得的还大。

三个首领分管着唱歌音乐和舞队的事。全队两人一行,肩上都负着巨戟。先从一个地方出来,绕着两个大圈,便又停下来了。那队伍总是参差不齐:那些负戟的印度人有出来得很晚的,有出来得太早的,有出得还合时候却懒懒走着的,有的虽然不很懒,却在舞台上无所措手的,所以常常停下来重新再演起。队伍发动前,有一个饰做土耳其人的伶人先张着那大嘴,唱道:“我送新娘到家!”他一边唱,一边就从大衣里露出手来上下摇着。

队伍才发动,哪知道乐队里的边笳一下子就吹错了。那乐师生气得了不得,拿着小棍子击着一下乐谱架。全队都停住了;那乐师就朝着乐队里那个吹边笳的人大骂起来,说他不应当这样吹错,这种粗厉的骂人话简直和车夫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又只得再从头而起。那些负戟的印度人又一个个走出来,唱歌的人又唱道:“我送新娘到家!”这一次因为队伍挤得太紧,小棒一打,骂了几下,又从新做起。这一次演得没有十分大错,队伍也还整齐,却不料协歌队里在唱歌的时候没曾举起手来表示欢欣的意思,棒儿一下。那乐师又恨恨地骂起人来,说:“你们都死了么?一个个都是蠢牛!你们那些死人为什么不动呢?”又只得从头演起,很不自然地唱着那“我送新娘到家!”的歌儿,那些协歌队员也一个个哭丧着脸举起手来。可是又有两个协歌队员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棒儿一下,骂声又起来了。“你们到这里是来说话的么?还不如回家去,畅畅快快地说个痛快!没有法子,再从头演起罢。”这样来回地纠正,一共费了两三点钟的工夫,差不多这一出戏前后继续着六小时总算演完。棒声,骂人声,还夹着那些没精打趣的歌声,真是一种怪现象!我听见那骂人的声音一点钟内差不多总有四十余次之多。那些可怜的人挨了人家的骂,还是一句话也不说,默着声奉行人家的叱使:算起来那“我送新娘到家”的一句话前后一共唱过二十次,那些唱歌负戟的人也都是这样。那乐师深知道这种人愚蠢得不堪,除掉吹音乐和穿着黄鞋负着巨戟行走以外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来的,又知道他们习惯于奢侈的生活,所以只要不失他那奢侈的生活,那是什么耻辱都可以受得下来的——所以他就敢这样狠狠地骂人,也因为他在巴黎和维也纳全都看见过这样的事情,并且知道那有名的乐师都是这样做的,那大艺术家要教授他的技艺,也只得用这个法儿,实在他们这种人把自己的艺术看得很大,所以也就不去理会那别个艺术家的情感了。

再要找见比这件事情还要残忍的,那是极不容易的了。我曾见一个工人在运货的时候骂别个工人不肯负着重担,还有一个村长在收割的时候骂一个长工把禾堆排得不整齐,那个工人也就恭恭敬敬地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这件事情,心里很觉得不合适,可是一方面也知道

这种事情还是应当的而且很重要的,而招出主人辱骂的那个错误也能妨害正经事情,所以我那不合适也就和缓下来了。

至于这件事情却是怎样的呢?为什么呢?为着谁呢?也许那乐师都跟工人一样地受苦;可是谁吩咐他受苦的呢?为着哪一件事情他受苦呢?他们所练习的歌剧是一出极平常的戏,不差什么谁都听见过,内中情节也没有多大意思,仿佛一个印度王想娶亲,有人送一个美女给他,他假装做一个歌人,那美女一见便爱上了他,随后也着实懊丧得很,以后才知道那歌人就是王上,大家全都喜欢起来了。

像这样的印度人是决没有的,并且他所装扮的也丝毫不像印度人,除掉在别出戏以外世界上也永没有这样的装饰,这是无可疑的,并且这种走步有一定的距离,举手有一定的规矩,那也决不能表示出人的情感来;两个人一时穿着套鞋,掮着巨戟,在那里走步,那是除掉戏园以外别处都找不见的;还有呆呆板板不怒不喜不笑不哭的神气,做出这种戏来,我敢说世界上一个人都感动不了——这也是无可疑的。

我脑筋里不由得发生一个疑问道:“这件事情是为着谁做的呢?谁喜欢看这样的戏呢?”假如在这出戏里果然含着那使人动听的好意思,那么要演他,也就不必穿那无味的衣裙,排那参差不齐的队伍了。

还有在跳舞时候那些半身**的妇女披着各色惹起情感的花衣,演出那种****的歌戏。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演的呢?有学问的人看着就生气;那些工人简直看得“莫名其妙”。喜欢看它的大概就是年轻的仆人和那些染着上流社会习气却不能享受上等人娱乐的坏工匠,他们来看这种戏,想着表示他们的有学问。

并且这种恶戏的预备并不出于善意和简单的心思,却是出于恶意和兽欲的残暴。

有人说这件事情全是为艺术而生的,那艺术是极要紧的事情。当真这就是艺术,并且艺术是件很要紧的事情,不妨为着它牺牲若干生命么?这个问题是很要紧的,因为艺术既可以费去许多人的劳力,牺牲许多人的生命,灭绝人类相互的爱情——那么这艺术的本身在人的认识里也就越加地不明白并且不确定了。

许多爱艺术的人时常要斤斤议论辩护自己对于艺术的见解,所以近来这种种批评都各有自己的歧义,可以说如果当真把各家所批评认为不能属于艺术的东西全摒诸艺术范围以外,那么在艺术里简直没有什么东西了。

由此看来,那费人劳力杀人生命灭人爱情的艺术不但没有确定明了的意义,就连那些研究艺术的人也都异说纷纭,很不容易说究竟那艺术——就是正当并且有益的艺术,我们为着他牺牲的——是一件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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