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里长出第三片叶子,接着又长出了一片,接着又是一片!渐渐地,它越长越大,终于长成了一棵小树。所有这些往事,现在都映在一颗孤单的眼泪里,虽然眼泪会被揩干,但是它又能从泉眼里再涌出来,从老安东的内心深处涌出来。
在艾森纳哈一带有一排石山,其中一座格外得圆,石山上没有树木,没有灌木丛,人们叫它维纳斯山。相传里面住着一位维纳斯夫人,大家又称她做霍莱夫人。小莫莉和安东常常到维纳斯山去。有一次,莫莉说:“你敢敲一下这山,喊:霍莱夫人!霍莱夫人!请开门,汤豪赛来了吗?”安东摇摇头,可莫莉就敢这么做,不过,她也只敢喊“霍莱夫人!霍莱夫人!”这几个字,其他的字只是含含糊糊地对风哼哼,安东相信莫莉根本没说什么。
莫莉看上去很勇敢,有时她和其他伙伴在花园里遇见安东的时候,小女孩们都想吻他,而他又不愿意,想逃避她们,这些姑娘当中只有莫莉敢真地去吻他。“我敢吻他!”她骄傲地说道,并真的搂住他的脖子。这是她虚荣心的表现,安东心甘情愿地让她吻了,没有任何犹豫。莫莉是多么漂亮,又多么大胆呀!
安东和莫莉这俩孩子种的苹果树一年年地长大了。在寒冬过后,春天来了,苹果树欣悦地开出了花。秋天的时候,它结了两个苹果,莫莉—个,安东一个。苹果树茁壮成长,莫莉和树一样也在长大,她出落得就跟苹果花一般清新,但是一切都在变化,莫莉的父亲离开了老家,莫莉也跟着走了,到那个叫做魏玛的城市去了。
莫莉哭了,安东哭了。两个人的眼泪融在一起,泛着欢乐的红色和美丽的光彩。
一年又一年,三年过去了,在这期间,莫莉给安东寄来了两封信,一封是一个做买卖的人带来的,一封是由一位游客带来的。安东决定去找莫莉,他骑着马,在满是坑洞的道上奔赴魏玛,来到莫莉的眼前。安东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宴会上欢声笑语,高朋满座,还有为他准备的舒适的房间和舒适的床,可是这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安东不理解自己,也不理解别人。他心想,最好自己走开或者是邻人离开。
“我是一个真诚的女孩,”莫莉对安东说,“我想亲口对你说清楚!小时候,我们青梅竹马,长大后不论内心或外表,都起了很大的变化,习惯和意志无法控制我们的情感!安东!我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坏人。现在,我要走了。请你相信我,我喜欢你。可是这种喜欢并不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一定要面对这个事实。安东!”
安东也说了声“再见”!可是,他的眼中没有滴下泪水。他发现,他再不是莫莉的朋友了。在他心底,有爱也有恨。这次,他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回到了艾森纳哈。“有什么可谈的!”他自言自语道,“我完蛋了,我要把一切让我想起她的东西都毁掉,不管是霍莱夫人、维纳斯夫人。我要把苹果树折断,把它连根刨起,让它不再开花,结果!”
最后的事实是,苹果树没有被毁掉,安东自己却倒下了,他生病了,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他站起来呢?正巧,他获得了一味药,一味最苦的、刺激他的肉体和灵魂的那种药:父亲再不是富商了。艰难和不幸随即像汹涌的海浪冲进了这个曾经富有的家庭。父亲一无所有了,悲伤和苦难折磨得他不成样子。这时候的安东不能再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现在他必须照顾家庭,参加工作,养家糊口。
安东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不莱梅。生活的经历使他的心肠忽而变硬,忽而变软,但还是过于软弱的时候居多。世界变化得太快了,和他在孩提时代所想的是多么的不一样啊!“上帝的意志是最正确的!”他这样说道,“上帝让莫莉的心不再眷恋我,这不是件坏事。这是上帝赐给我的恩惠。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这不能怪她,这根本不是她力所能及的,可我却一直憎恨着她,对她怀着恶感!”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安东的父亲去世了,他家的老房子里住进了陌生人。但是,安东希望再去看它一眼,他那有钱的主子派他出差,他恰好顺路经过故乡艾森纳哈。古老的瓦特堡,“修士和修女”山崖,巨大的橡树,依然挺立在山上。维纳斯山光秃秃地在山谷中兀立着,发着灰光。此时此刻,他真想说:“霍莱夫人,霍莱夫人!把山门打开,让我在故乡的泥土中安息吧!”
老安东看着许多这个有着美好回忆的城市,老屋依旧,只是花园改变了,一条田间小路从昔日花园的一角穿过。那棵他打算毁掉却没有毁掉的苹果树仍然挺立着,不过被隔在花园小路的外面了。阳光像往日一样照耀着它,露水像往日一样滋润着它,它结着满树的果实,枝叶纷纷垂向地面。
“它真茂盛!”安东说道,“它还会生长的!”
这是安东在那棵苹果树下的感想,在木屋中,在异国他乡,在哥本哈根的小房子街内,在无数的夜里,他都这样想着。是他的富有的东家,不莱梅的商人送他到这儿的,合同是,他不能结婚。
“结婚!哈哈!哈哈!”安东摇摇头,奇怪地笑着。
冬天来了。一阵暴风雪吹来,真冷!老安东已两天没有下床,外面恶劣的天气他感觉到了。他躺在**无人照料,可他自己连伸手去够水罐的力量都没有了,而那水罐就在床边,但里面一滴水也没剩下。安东没有发烧也没有生病,而是他太老了。
时间过得真慢,夜真长,又那么的空洞。安东泪流尽了,痛苦消失了,连莫莉也从他的思想里抹掉了。他发现,这世界和生活中的喧嚣已离他而去,他是个多余的人,没有人会想着他。
“我要睡了!”老安东轻声说,“睡眠能使人精力充沛。明天我就会好起来!活着真好!”
又一天过去了,也就是在老安东店门关上的第三天,暴风雪停了。邻居来探视久未露面的老安东,结果发现他平躺在**死去了,头上挂着那顶老睡帽。可在人殓时,人们没有把它戴在老安东的头上,他还有一顶从未没有用过的睡帽。
老安东落下的那些泪去哪儿了?那些泪珍珠都去哪儿了?其实,它们都装在顶睡帽里,它们永远留在睡帽里被人们遗忘了,不过,古老的思想和古老的梦然留在“胡椒汉子”的睡帽中。不要去想它!它会让你的脸庞燃烧。安东死后五十多年,有一个人试着去戴上那顶睡帽,他就是市长。这位市长他的太太共生养了十一个孩子,全家生活非常幸福。但他戴上那顶睡帽后,他立即梦见自己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我的天!这睡帽太热了!”市长一边说一
边摘下睡帽,“我的关节炎又犯了!”市长说道,“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了。”那是半个世纪以前艾森纳哈的老安东哭出的心酸的泪。无论是谁戴上这顶睡帽,他就真的做起梦来,他的故事变成了安东的故事,而且成了一个童话,能让别人来讲出很多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