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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彼时天长地久李清照（第1页）

倘若彼时，天长地久——李清照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又是一年上元灯节。熙攘的人群擦肩而过，心里越发清冷。月圆人团圆，怕只能成为今生的回忆与来世的期盼。五光十色的彩灯照不亮她心中的暗淡。街市里一对对的青年男女恩爱夫妻提醒着她的孤单。她刚刚拿到一纸休书。上面赫然写着，张汝州休妻李清照，南宋元年。虽然是她用尽心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虽然离开他是她多日的心愿。可她终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天地之间再没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眷恋。如何，又奈何。世人都晓张汝州休了李清照。但又有几个人明白她心中的坚定与决绝。女人倘若没了爱情又被伤透了心，便会化为一把利器，伤人伤己，在所不惜。

那一年，李清照带着全部家当，嫁给了张汝州。彼时，她已经红颜老去沧桑暮年。辗转离落里，世态炎凉尽收眼底。赵明诚留给了她大批的金石字画。她带着它们从汴京走到了临安，她带着它们从北宋漂到了南宋。一过弱女子于乱世里想要得以周全，难上加难。也曾有人劝说她，卖掉字画古玩，换得一笔财产颐养天年。但她不肯。这些东西是她和赵明诚多年来的心血与爱情的见证。纵使维持的艰难，也绝不肯落入他人之手，落得个日后遗憾想念。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倔强的守护着记忆。那些风里雨里她依旧不愿放手的记忆，在这飘摇的动**里倍显清晰。

临安是个婉约的城。就像它的国是南宋。李清照带着那些金石字画疲惫里于临安住下。她的到来为临安添上了一笔隆重却凄婉的色彩。她的传奇人生，她的绝世才情，她热闹的名声以及珍贵的金石字画，终究吸引了一个人的目光。那个人，叫张汝州。他以为李清照有万贯家产。他想着娶她而后骗得富贵生活，从此不必奔波。他是深知女人心意的。一个女人最为孤单无助的时候是急需温暖的。那时刻的些许温暖会被女人自己扩大千百倍。一个年华老去红颜不再的暮年妇人需要的，不过一个温暖的家而已。何况李清照历经沧桑，疲惫里也生的厌倦，此刻献上殷勤，事半功倍。

的确，那些时日里，李清照确实累了。一个人孤苦的于外乡求生，大批金石字画需要她的守护。那时刻里，她需要一个家庭来承载一些劳累和心情。她知道张汝州给她的不可能是爱情。她只为了赵明诚的收藏不再漂泊。只为了她过去的爱情可以善始善终。于是，她为了赵明诚嫁给了张汝州。但，她错了。张汝州不是赵明诚。他没有赵明诚的学识胸襟气度性情。他只是为了那些字画娶了李清照。这样的婚姻注定不会长久。当他发现李清照的家产并没有他想象中得可观时，终究暴露了他的本性。凶狠，残暴，粗俗，无礼。甚至也曾对李清照拳脚相加毫无爱意。被赵明诚爱过的李清照，如何隐忍的了这样的夫君。一个旷世才女必定不会软弱的忍气吞声，坚强是她这么多年来的信仰。于是，她找到了张汝州贪污受贿的把柄。一纸诉状将张汝州告上官府，为自己换来一纸休书。只剩下她守着赵明诚留给她的字画，继续度过她的人生。

于是，这个本该人月共团圆的上元灯节，只剩她一个人行走在如昼灯市。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街边的小摊贩叫卖着白梨。那一个一个好看的梨，触碰了她很久没去触碰的记忆。前些年的青州，上元灯节，赵明诚带着她上街赏月，她口渴难耐，他为她买了一个梨。此时此刻，物是人非，心中说不出的伤感。她走上前去，拿起一个梨，轻轻的闻了闻。味道是有记忆的。这个味道，属于那年青州的上元灯节，属于她和赵明诚，属于爱情。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滴落在梨身上，于是梨陪着她，一起哭了。青州啊，那魂牵梦萦的青州，写满了她和赵明诚恩爱的十年。十年啊，她这一生最为美好幸福的时光，全体都留在了那里。

北宋末年，她随赵明诚一起被贬至青州。青州的生活虽无荣华富贵，但别有一番清净淡雅的滋味于生活里萦绕。那是东京汴梁所没有的宁静与恬淡。这十年，没有官场纠葛，没有是是非非，没有大起大落。有的只是恩爱夫妻吟诗作画，柴米油盐酱醋茶。李清照本不是俗艳的女子。锦衣玉食在她眼中没有特别的分量。她反而更喜爱此时的悠闲与淡薄。她和赵明诚依旧钻研金石字画，古迹书法。这宁静的生活给了他们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寄托心情。她本不是矫情骄奢的女子。她本就生性淡泊崇尚自然。于是，这十年，成了她一生最后守望的宁静生活。

第十年的上元灯节，赵明诚依旧牵起李清照的手说，夫人，我们去赏灯观月。那一天的热闹的青州啊，见证了他和她爱情最后的狂欢。青州虽小，但节日的氛围却分外浓烈。小城的月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他站在她身边说，夫人，我们来猜灯谜。他的儒雅与温暖，那天的月亮都记得。那时的相守似会天长地久。纵使他依旧倜傥潇洒，并多了几分男子的成熟魅力。她依旧才情万千，却少了当年那份娇憨的红颜。那一天的美好与幸福，李清照永远都会记得，虽然这么多年过去，那么多年也过去。

而后那几年，北宋和李清照的爱情一起，日渐凋零。金人踏马而入，大宋江山危难。国尚难以保全，何况民与家乎。战乱中的辗转，李清照和赵明诚用尽力量保全这些年来收藏的金石字画，却难以周全。不得以的遗弃。不得已的丢失。不得已的忍痛割爱。这都是些许年来爱情的见证。那一件一件都是挑灯观看，节衣缩食的兑换。凝聚着青春与岁月的痕迹。如何舍得。然而，就在这离落的辗转里，更大的灾难找到了李清照。北宋亡国。赵明诚病逝。国破。家亡。山河虽在。爱成往昔。一个女人，无论她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女人，都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作为支撑。一个才女，无论她是一个多么独立的女人，都需要一个国家来保佑她的灵魂。没人知道，战乱纷飞里的李清照以怎样的意志支撑，才能继续行走在这天地间。为丈夫办好丧事，并以在日益动**的岁月中保护他们这些年的收藏，来作为对他最好的思念。作为对他和她这二十几年婚姻爱情的，悼念。

北宋最后那年的上元灯节，李清照一个人走在去临安的路上。颠沛流离。北宋最后一轮圆月陪伴了她这辗转里的孤苦无依。她带着满车的金石字画从北宋前往南宋。她用她对于国家的追随表明心智。那天的月，团圆却不明亮，就像那一天的大宋，安静却荒凉。她对着月与夜发出慨叹，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个女人的深明大义绝不逊于战场上的铁马英雄。李清照希望这国难当头的岁月里，赵明诚，还在她身边。给她安慰和温暖。但，斯人已逝。留下一个凄婉的李清照行走在这破碎的河山里，无靠无依。但，还好，还有记忆。其实，于这无常的人世行走，人偶尔是靠着回忆继续勇敢走下去的。靠着回忆里的人，回忆里的事儿，回忆里的温度与美好，来温暖现实。她忽然想起初婚那年的上元灯节。同样的月与夜，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那一年，赵明诚还是太学生。有规定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可回家。其余时间都要在太学里。于是，初一十五便成了李清照心中的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难得一聚。又是一个上元灯节，且逢赵明诚归家之日。他刚在书房坐下，就听丫鬟来报，有一公子求见。赵明诚连忙快请。只见得一翩翩公子，头戴儒巾，身着棉袍，足登缎靴，眉清目秀。他连忙起身作揖，公子贵姓。那书生款款一笑，说，同窗之谊，只半月未见，怎能如此健忘。赵明诚忽觉声音如此耳熟。仔细看来却是李清照女扮男装。多日未见她的模样。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思念欣喜与爱恋，就在那相视一笑的温柔里渐渐融化。上元灯节，自需观灯上月。于是他带着她走进如昼灯市，人潮翻涌里，爱情就是最好的牵引。那天，街市里各种杂耍卖弄，叫卖声声。他牵着她的手，穿过熙攘人群，领略这节日的气氛与风景。那天的花灯很好看。一盏一盏望过去，就像他们的爱情，温暖而明净。

北宋那几年里，如此儒雅的学士与这般性情的女子，本身就是一个传说。倘若岁月就这样一直过去，这注定会是对神仙眷侣百年好合。只是，生活不是故事。只是，传说不是生活。再美好的爱恋也难逃世俗的掌握。朝廷里的新旧两党，又是一番风起云涌，你争我夺。先是旧党李清照的父亲被免官职。后世赵明诚的父亲被蔡京栽赃陷害。这风起云涌的变故里，赵明诚和李清照的生活被彻底改变。只是爱情，依旧深刻。赵家被贬回青州。赵世诚的仕途之路，从此中断。面对家道中落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坎坷，李清照没有任何抱怨。她只是一直默默的站在赵世诚的身边，给他安慰鼓励，陪他困苦艰难一起度过。她只是默默的收拾好这些年来收藏的金石字画，和那些两人共同喜爱的书籍，准备青州的生活。纵使当年，赵明诚的父亲对于李家的破落，有着难以推卸的罪责。但她对他的爱，却可以如此深刻。父辈的恩怨，她不愿再去纠葛。无论怎样，父辈都给了她缘分，给了她一个一生最爱的男人。值得。

他们离开东京去青州的那天，上元灯节的前夜。自是无心再赏月观灯。赵明诚只轻轻的问李清照，和我在一起你是否无悔。她是无悔的。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去什么地方又有什么所谓。她微微笑的看着他期盼的双眸，轻轻的告诉他，无悔。爱情里，纵使天翻地覆也是毫无怨言。只要可以追随，天涯海角又能怎样。爱一个人，就是可以与之相守，天荒地老。

赵明诚轻轻搂着李清照的肩，此生有你，足矣。上路的那天，上元灯节。他们走在去青州的路上，虽然颠簸辛苦，但因为有他在身边，李清照的心便是欢喜的。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憧憬着青州的生活。她希望一切恩怨都会过去，她只想守着他，过平凡的生活。虽同样是辗转。但因为有他，有爱情，一切便是那么的不同。

去往青州的路上，她一直依偎在他身旁。她用她的爱与才情让这奔波的路途不那么奔波，让这疲惫的心情没有了疲惫。她做诗词给他听。他讲历史故事哄她入睡。一路偶尔路过小城镇，见到值得收藏的金石，两人便欣喜若狂。仿佛这一路走去并不是被贬，而是新婚的蜜月，情意绵绵。某天，路上，马车里，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初次相遇的情境。她说，记得。是的，记得，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呢。相遇的那天，那么美丽的画面。

那天，同样是个上元灯节。上元灯节，总是有故事的。多少爱情故事在不经意的上演。就像太平遇见薛绍，只轻轻的一掀开那面具，便是爱情的明媚。就像陈圆圆遇见冒襄，只淡淡的唱了支曲儿，便见到了爱情的笑颜。就像李清照在那一天，邂逅了赵明诚。爱情，便只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迈着深情的步伐款款走来。它等待他们相遇，等了太多年。

一个豪门公子风华学士。一个大家闺秀绝代才女。相爱似也不是那么艰难的事情。对于李清照的过人才气，赵明诚早已有所耳闻。上元灯节那片刻的相遇，更是难忘她清丽脱俗的容颜与身影。他相信他给的了她一场无与伦比的爱情。并会在这爱情里，让彼此的才气找到知己。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那个年代的传统。否则，纵使海誓山盟你情我愿，也难逃劳燕分飞的宿命。怎样才能把握自己的爱情。成了赵明诚那些时日里的冥思苦想。不知是真有此事，还是赵明诚刻意的杜撰，为了爱情。总之，那一天他带着一个梦走到了父亲面前。并把梦中的场景将给他的父亲赵挺之，当朝宰相听。他说，父亲，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三句话我记忆犹新，只是不知作何解释。望父亲大人指教。赵挺之说，说来听听。他说，只三句话而已。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拔草。赵挺之沉吟片刻，望着意气风发的赵明诚说，这是一句话，应是词女之夫。北宋那几年的时光里，能称得上是才女的，唯有李清照而已。

她本是不可能嫁给她的。虽是门当户对的家世，虽是你情我愿的爱情。但，他和她的父亲是新旧两党各一边的政治人物。如何联姻。可，上苍真的垂爱李清照。它让宋徽宗于这个时候临朝。徽宗对于新旧两党不偏不倚，改国号建中靖国。儒家传统的中庸之道。于是，赵挺之和李格非，这一对怎样都不可能成为儿女亲家的人，携手联姻。十八岁的李清照，带着她对于爱情的全部憧憬以及那旷世的才情，嫁给了赵明诚。嫁给了那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前途无量，且配得上她爱情才气的，赵明诚。生活的画卷，于北宋江山妩媚的注视下，轻轻展开。幸福，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

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曾经还在身边说着永不离去的人，离去了。曾经以为天荒地老的爱情，灰飞烟灭了。北宋没了。家没了。爱没了。先是觉得天冷了，屋子冷了，后来觉得自己都冷了。南宋元年的上元灯节，只剩下李清照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行走。月亮，偷着哭。

喝一杯酒吧，略解乡愁，相思之愁。小二走了过来，一壶好酒，夫人慢用。这酒，真香啊。就像从前每逢上元灯节，赵世诚都要她陪他喝上一杯，小酌怡情。他总会说有月，有酒，有你，夫复何求。他总会带着微笑与温柔说，夫人，我们同饮此杯，愿今生永不分离，天长地久。天长地久啊，可为何，你要先走……李清照拿起酒壶，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思念，孤苦，委屈，此刻化作一滴滴热泪，映出天上那轮皎洁的月。

模糊里，她看见了小时候。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依稀里，她想起了那次酒醉和雨。

昨夜雨稀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恍惚里，她又看见了和他相遇那天的上元灯节。那天，他站在她的身边，轻轻吟出她写的词句。一个温暖的微笑，和一个好听的声音。那天，他让她年轻的生命变得更加鲜活。他给了她一个关于爱情和未来无限的想象。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的上元灯节，赵明诚带着身着男装的她走在东京的灯市。他带她去吃她不曾吃过的小吃，买给她好看难得的笔墨与胭脂。

他说夫人，我们来对诗。那声音犹在耳，却恍惚过了这么多年。彼时，山河犹在。夫君犹在。爱情犹在。这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足矣。可是，辗转离落里，国破，家亡，只落得孤身一人，游**在外。悲哀。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赵明诚。依旧儒雅的谈笑风生。依旧深情的眼眸含情脉脉。他对她说，我想念你。我回来了。她对他说，倘若彼时，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