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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柳如是（第1页）

君生我未生——柳如是

金明池·咏寒柳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著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柳如是死了。三尺白绫，结束了一段传奇的命运。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殉情还是殉国，亦或只是将一切看破，红颜命薄。钱谦益离了世。大明亡了国。一个弱女子又被抛到家产纷争的漩涡里。或许只是累了，倦了，想要休息而已。这一生走过，遇见一个值得相守的人日夜相守，莫大的幸运。只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如果钱谦益还在，柳如是便还是会灿烂的走上几年吧。

她用她年轻的明媚笑颜以及过人的胆识才气，深深吸引了他沧桑的目光。他在她的世界里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些岁月真美好。年轻真好。他从不曾计较过她的出身。反而喜欢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风韵。那是深宅大院里的大家闺秀所不具有的真性情，率真洒脱。爱了就是爱了。飞蛾扑火。恨了就是恨了。痛彻心扉。无论历经怎样的世态炎凉人心变故，一把眼泪过去，还是照旧的相信美好。风平浪静过后，还是相信爱情的存在。即使身份卑微却从不将理想掩埋。这样的女子，是值得被一个如此深沉的男人爱着的吧。

起初他是不肯娶她的。不因为她是歌妓，只因为不肯耽误她的大好青春。他大她三十六岁。三巡，两代人。风烛残年的摇摆似是承受不住年华激**里对于未来一切的向往。若是早些年，若自己再年轻些，婚嫁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爱她，便不肯用自己无法给她的完美一生作为承诺。自己先行离去后，她该如何。被这样一个男人爱着，怎样都值得。

但他终究过了风花雪月海誓山盟的年龄。很多爱可以放在心里，却说不出口。他只是每天都会来听她唱曲儿，看她作画，陪她写诗，满眼满心都是对她深深的爱。只是他怕自己的陈旧如铜锈一样，腐蚀掉这个妩媚年轻的生命。所以，他不曾给她一个期许。不是不敢，而是不愿。但，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爱她爱得深沉而浓烈。她知道，他给得了她一份天长地久，虽然不会陪伴她一生，但只要有过就足够。因为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她要嫁给他，只要可以日夜厮守，为妾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分而已。柳如是不是寻常的女子。感情里的事儿，她看的透彻。

柳如是从前是有过爱情的。年轻的爱情。像她这般才色俱佳的女子，风月场里自是翻云覆雨的人物。豪门公子，纨绔子弟，皇亲贵族，风流才子。也曾被某些人爱慕，却从未曾得到过承诺。那些些个个的男人，没有一个敢娶她回家。他们不敢娶她的原因，与钱谦益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因为她的身份，怕娶回家中乱了礼法。后者是因为自己的年龄，怕娶她回家陪伴不了她一生。这些，她都知道。

于是，柳如是爱上了他。不为名利，只为他的良苦用心。女人若是爱上了，那便是翻天覆地。何况她是柳如是。这二十几年的时光里，她经历了太多爱恨情仇。也曾炽烈的爱，也曾炽烈的被爱。却从没有人像他这样，给得了她内心的平静与安稳。现世不太平。但是，他于荒乱里送给她一份宁静。不被打扰，天荒地老。多好。

爱可以超越年龄，超越世俗，超越一切所有。只要勇敢，并相爱。柳如是用她年轻的魄力敲开了钱谦益的心门。她用她的执着与勇敢终于唤起了这个老者沉睡多年的爱情。不躲了。不怕了。爱情来了，唯有迎接。世俗又如何。年龄又怎样。无论什么，只要是以爱情的名义并且忠诚，那么它就是人世间最为最高贵的礼物。

动**的明末，钱谦益娶了柳如是。封建年月里，娶个风尘歌妓，是那么艰难的事情。伤风败俗。悖礼**。士大夫眼中道德的沦丧。他不是没有礼法的人，只是，只是他那么的爱她呀。这爱，可以超越所有。无所谓被嘲讽，被诅咒，甚至，被视为不伦。于是，锣鼓喧天的迎娶，张灯结彩的婚事。他全然不顾族人家人的反对，彻底无视封建礼仪的传统。他吩咐下人成柳如是为，夫人。他本是有正室夫人的，那又如何。封建礼仪都阻止不了他爱她，娶她，更何况一个正室夫人。枯木逢春，要比年轻的爱恋更加激**。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置家人礼法于全然不顾。许是对柳如是的愧疚，或是弥补。又或者，其实可能都没有。有的只是和所有陷入爱情的人一样的，年轻的心跳和悸动。她为他不再年轻的生活注入了鲜活。他为她漂泊的生活找到了归所。爱情来的明目张胆，任性倔强的把她留在他身边。这一留，便留住了她日后那么多年的时光里，长相厮守。他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现世。柔情蜜意里都是点点滴滴的爱怜。暮年沧桑的深情，远比那些年少轻狂的誓言沉稳的多。她有了一个好归宿。

柳如是推开钱家的大门，轻轻提起裙摆，婀娜的身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一番新天地。她是不屑于他的名声地位金钱财富的。她只要他的爱。于是，他为她另置别院，倒也少了家人的冷眼和礼法的约束。他那么的爱她呀。仿佛她便是上天赐个他垂老的年华里，最后一个惊喜。倘若失去，日后的时光里便没了寄托。爱或被爱，不如相爱。相爱，便要相守。于是，松江从此多了一老一少携手相游，那些爱情的点滴散落在山水间，被祝福，被想念。

柳如是曾经问过钱谦益，你爱我什么。钱谦益看着她清澈的眼神，爱在心里。他只笑着说，我爱你白的面，黑的发。其实，他爱她的更多。爱她的才情。爱她的善良。爱她的聪慧。爱她的娇憨。爱她所给予他的一切美好。只是，他不愿说出口。很多话语，说出口便不再高贵。留在心里才是永久。钱谦益看着柳如是年轻的面庞，反问说，你爱我什么呢。柳如是朱唇轻启，小女子的机灵与可爱。她说，我爱你黑的面，白的发。说完，便咯咯的笑了起来。他看着她毫无忌惮的笑容，心中，越发明媚。其实，她爱他，只因为他给了她所有的爱，和一个温暖的家。只是，她不想说出口。很多事儿，她相信即使不被说破，也会被放在心里一个无人可碰触的角落，地久天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只是个传说。倘若，我生，君未老。

爱情来了。我们唯有恭敬的迎接。这恭敬的迎接里，爱情又一晃过去了很多年。

钱谦益确实是个好丈夫。但，他不是个好臣子。一个男人，花前月下再怎么完美，如若丢了前途气节，便也打了折。乱世里，钱谦益一直过着大隐于市的生活。直到大明亡国，南明小朝廷新立，百废待兴。新朝廷的建立，总是需要些前朝的元老来支持的。以此得个名正言顺的好名声。就这样，钱谦益被封为南明礼部尚书。官升一级。那一天，他穿越过破碎的河山，走到柳如是的面前兴奋的说，夫人，我回来了。柳如是只是轻轻的抬头看了看他。见他穿在身上的新官服，脸上洋溢着的欢喜，便知了一切。她什么也没说。她明白一个老者的心愿。廉颇老矣，不愿被人问及尚能饭否。这样的机遇于他，是不是今生的难再得。罢了。罢了。由他去吧。南明，也是明。她爱他。只希望他暮年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了无遗憾。

自此，他日日早出晚归。奔忙于所谓国事。他仍旧每日都到柳如是这里来。将满腹心事说与她听。她是个好的倾听者。她是个好的知己。她是个好的妻子。她会安静的听他诉说或者牢骚。她会给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她会用自己的温柔去掉他的忧愁压力。他给了她那么多年的快乐。现在，她要报答。他终于走进了暮年。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倔强的小女孩儿了。时光给了钱谦益衰老。却赋予柳如是成长。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他更是爱若珍宝。此次出山为南明效力，他心中自也是要给她们母女未来一个好的归宿。否则自己百年之后，她们会漂泊于何处。我为你用心良苦，这些，不用你知道。

于是，钱谦益带上柳如是奔赴金陵赴任。无论走到哪儿，他都要带着她。否则他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柳如是是个懂得名族大义忧国忧民的女子。明亡，她有着难以言表的感伤。南明小朝廷偏安一隅的做法，她极为不齿。但，她将一切隐忍，只为了他难得的踌躇满志。她幻想着弘光小朝廷也会有所作为，也会光复大明的江山。她幻想着自己的丈夫终究会在朝廷之上有所进言。她无比思念曾经太平的天下，万里河山美如画卷。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思念终究只是思念。南明小朝廷的腐朽与狭隘终究难敌历史前进的脚步。李自成称王。吴三桂引领清兵入关。清军突破防线一路杀向金陵。朝廷危矣。

钱谦益及众臣匆忙的聚在一起商讨，这危难里应何去何从。许是大明亡国留下的阴影，许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商讨的结果是只有一条路，投降。投降，那是如柳如是般的青楼女子都不屑的行为，这些士大夫却将其奉为上上策。如此的朝廷，怎能不亡国。

钱谦益急忙赶到家里，将一切告知柳如是。他本以为这是最为安稳的出路，他要在第一时间告诉她，给她心里一个稳妥的依靠。谁料，深明大义的柳如是见得即将国破家亡，竟然不惊不慌。她庄重的站在他面前，那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模样。她只淡淡的说，大丈夫应为国殉节。语气里却是不容否定的坚决。他忽然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夫人竟有如此气节。是喜？是忧？他已为他们的未来安排好出路，她却以自己的方式拒绝了所有。该怎样呢？是继续给她他所以为的现世安稳。还是尊重她的建议以身殉国。犹豫不决里，她又轻轻的说，倘若殉国，我们一起。他明白了，这样一个女子值得他些许年来的付出与守护。值得他不顾一切礼仪传统与之相亲相爱，相依相伴若干年。本是不可同年同月奔赴黄泉的有情人，那么，借着如此国破家亡的时刻，一起走吧。这样，如若来世再相遇，便可没了年龄的界限，一生一世天长地久。

他安排好生前身后事，便拉起她的手，载酒泛舟，奔赴国难。她为他斟酒，感谢他给予她这半生的温暖。她说，倘若来世还可再相遇，你切不可如今生这般先行些许年，要记得等我。她为他弹得最后一曲，那一天他们不谈国破家亡的未知，只说今生来世的相许。她一直在笑。一直的笑。丝毫没有即将远离人世的痛苦和悲壮。她要给他人生最后的时刻化去凄凉，温暖他暮年殉国的沧桑。日落了。倦鸟归巢。平静的湖面只剩下他和她，似两只找不到归宿的鸥鹭，飘**在破碎的山河里。一曲终了，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搀扶着他起身，说，我们走吧。

他用手碰了碰冰凉的湖水，刹那觉醒。他终究不是一个莽撞的少年了。他终究过了那热血沸腾的年龄了。此刻，他只是一个老者，人到暮年对于人生分外的留恋。要活着，要和柳如是继续恩爱的夫妻生活，这最为朴素的心愿在那国破山河碎的年月里竟也成了贪念。他爱她呀。他不能看着她还未曾老去的红颜就这样殉葬在自己的风烛残年。于是，他在她的搀扶里站起身，对她说，水太凉，改日吧。他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便毁了他和她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伴。便毁了自己报国无门以身殉国的心愿。后世人的评价，由他去吧。他只要她活着。

他在柳如是失望的目光里走回了岸边，走回了破碎的河山。柳如是孤零零的站在船上，看着他远去落寞的背影，说不出的难过辛酸。那时那刻，河山只看到一个臣子的破落，却忽略了一个男人深沉的爱。

又过几日，南明小朝廷节节溃败。江山朝不保夕，清军似就在城门外。柳如是绝不肯苟且于人世，便又走到钱谦益的面前，神情庄重的劝说。她说，您是大明重臣，此刻只有以身殉国，才能保全名节，流芳百世。钱谦益断不肯就此了结性命与爱情。他默然无语。柳如是是上天赐予他最为珍贵的礼物。面对她的质问，他该当如何。她苦苦劝说，他不言不语。终于，她稳稳当当的说，望您日后保重，我今日先去了。便起身欲跃入荷花池，以身殉国。却终究被家人救起，钱谦益一把抱住她，声泪俱下，苦苦哀求。一个老者的心愿，虽不磊落，却是那般惹人怜悯。罢了。罢了。只要他辞去官职，不事异族，倒也可落个清净。不然，还能怎样。

可，钱谦益到底让柳如是失望了。清军攻破金陵，钱谦益率百官前往郊外举行迎降仪式。不久便奉命进赴京就职。柳如是苦苦哀求丈夫辞去官职，自此归隐田园。他不肯。钱谦益百般劝说夫人一同前往，日后荣华富贵。她亦不肯。无奈里，他只好独自进京。将思念留在彼此心中。至于那还是不是爱，似已难说。

京城里的日子，不甚好过。钱谦益不受重用，每日里自是闷闷不乐。他思念曾经和柳如是一起的快乐生活。那些时光，那么的美好幸福。每日里书信往来，他起了卸甲归田的念头。西湖断桥再聚首，无语泪先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想念她。

田园生活很平静。柳如是用自己慈悲的胸怀包容了钱谦益这些年里的行为。她理解。他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他爱她。这些她都知道。没了战争，没了荒乱，没了性命之忧，日子过的也十分太平。只是没多久，钱谦益便受人诬陷进了大牢。柳如是冒死上书总督府，要求代夫受刑。她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感动了官府。何况钱谦益本就是被诬陷，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他自此更加知道柳如是是何等性情女子。这一生能有她的陪伴，足矣足矣。只是自己终究要先离去，留下她在这孤苦的尘世里，无靠无依。

几年又这样匆匆过去。彼时相爱，已换做此刻的不离不弃。钱谦益八十三岁那年，带着对柳如是的挂念与忧虑，离开人世。那年，柳如是四十七岁。

爱情，来过。爱情，走了。虽只有短暂的光芒，却足以照亮她一生的心愿。

她爱他。他的离去，带走了她继续行走下去的勇气。

钱谦益的正室妻儿找到柳如是，纷纷吵着分夺家产。

柳如是刚刚料理过钱谦益的后世，疲惫里没了丝毫的力气与其争执。

那天，柳如是只是疲倦的说，稍等，我去将钱财拿来与尔等。

便走上阁楼，没了音讯。

良久良久，人们发现了柳如是和三尺白绫。

身边还有她用娟秀的小楷写下的一首诗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